最难忘小时候在乡下看戏。戏班来的那天,几个小朋友向着我老远就喊:“戏来啰,戏来啰!”每当这时候心里就痒痒的,也跟着其他小朋友,跑到村大路口,看着戏班车辆经过。因为路两旁已有许多人在站立,踮着脚跟,脖子公鸡啄食一样拉长,想看看剧团演员。
来最早的是那些小孩,戏班来了,马上从村子公路经过,是谁在喊:“二仔,小心车经过!”小孩们却不理会,边跑边喊:“戏来喽,今晚看戏!”声音此起彼伏。
我也挤在人群中,但个子小,前面有三两个大人树木似的遮蔽了我的视线。“你过来”,发伯拉我过来。我躲在发伯的胯下,他一手搭在我的小肩,另一只手指着驶过来的绿色大卡车。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卡车载着大小不一的戏箱,有红色的也有绿色的,车上的人,有站着的,也有坐在戏箱上面的,气定神闲。
发伯说,坐在大戏箱上眼睛望着远方的英俊小伙子就是文武生,留着长发垂肩的是花旦,还有那个、那个……经他这么介绍,大家眼光齐刷刷地盯着文武生和花旦看。发伯说,都是雷剧团的名生名旦,人靓歌美,男的音质似铜锣,哐哐地响,那女的更是不得了,热情奔放时是一只山莺,悲伤时像檐里滚下的小雨时断时续。
太阳西斜了,黄昏的光线黄黄淡淡,积水塘的牛羊喧闹一阵,母亲已在塘里洗净了农具,大家三句不离题议论今晚看戏,我在那里焦急地等待母亲从塘里上来,脚步不停地来回踏步。因为母亲不许我单独去,也不许我和其他小朋友去,怕戏场人多,大人会踩到小孩的。我一边踏着小步,一边仰头望向戏场方向,尽管无法看见,但隐隐约约听到悠扬的歌声了。
到出发时,不断有人涌向村路口。大人大多提着小板凳,有的小孩由大人拽着,有的走在最前头。母亲怕我丢失,拉着我的小手不放。半轮月亮已在东方若隐若现,点点繁星眨着笑着,海风吹着松林送来清新的气息,我感到舒适极了。光线虽不清,但依然能看清路面,经过狭窄的小路,偶尔有人用手电筒照一照。田野是必经的路段,那里有小溪,小溪上有木桥,用几条木麻黄架起,大家过桥时都小心翼翼,有人脚滑,不慎跌倒了,幸亏有人拉得及时,要不就掉进水里去了。大家一阵笑,有人对着后面的喊:“当心呀,桥面滑!”
这时候,夜色更加宜人,四野岑寂,田野里的禾苗被微风吹得低头,依稀和着抽穗的混响。戏场那边已是灯火通明,夜空被照得明亮,我们望着光亮走,已忘了这夏夜。
母亲到了戏场,便和几个婶婶到前场坐了,我趁她不注意溜了出来,阿小已在外面等我了。
戏场宽阔,有卖各类杂食的小摊。我和阿小来到卖西瓜的地方,那里西瓜围绕戏场无规则地摆放。我们这一带地方夏天多阳光,适合种西瓜。卖西瓜的手起刀落,西瓜被切成若干块,整齐地摆在竹篓盖上,小孩子围着转,看样子不给点什么不肯散呢。卖西瓜的就把一瓣切成几小块分给小孩们,小孩们拿着西瓜就散开了。就这样,阿小拉着我在戏场里悠转,从这边戏楼角瞎跑到那边戏楼角。
戏演了一大半,我听见表哥在喊我,他问我饿不饿,就拉我去三公鹅饭档吃鹅饭去。三公是专业卖鹅户,没有子女,她和婆娘每年都杀鹅到戏场来卖,附近几个村庄逢农历二月初六、三月十九、四月初八和七月初七演雷剧,都少不他的鹅饭。他熬的鹅饭好吃,远近有名。有一次我和阿小看他熬,他先把洗净的鹅放在锅里,我奇怪地问他怎么只放水不加火?三公说小孩子你不懂,永远不懂的。人家熬鹅只有六成重,而他的有七成有余,也不知他从哪里搞来八角香料,弄得满室生香。
我的确饿了,三公的鹅实在好吃,我和阿小风卷残云,表哥看着我俩的吃相,嘿嘿地笑。三公又把鹅肝和鹅脖子送来,他说不要钱的,看我的吃态就知道我将来是有福气之人。
鹅饭刚吃完,戏就散场了,母亲到处在找我,边找边喊我的名字,听到母亲的呼唤,我钻出三公的鹅饭摊档,拔腿飞奔向我的母亲,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牵着母亲的衣角回家了。
睡梦中,看戏的情景还在一幕幕在脑海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