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门楼

湛江日报 2023年11月13日 郑亚演

  今晚月色真好。月光淡淡,清风悠悠。空调不再摆动,风扇不再旋转。门一开,便是深秋了。

  我从室内轻轻迈出,抬头凝望,乡村的秋夜,格外宁静。月光从碧空倾泻下来,染着霜冷的白露,虽有影有形,却无声无息;微黄的葡萄叶片,偶尔从藤上掉落下来,被秋风一卷,便缩进月光朦胧的墙角;蟋蟀躲在洞穴里,慢吞吞却无休无止“嗲嗲嗲”地叫着;蚂蚁在月下蠕动,摇头晃脑,但已失去夏天的灵巧,正神色呆滞,款款地爬向深秋的蚁穴;庭外的小草懒洋洋地低下头,贴着土地的腹部,用根须紧紧抓住湿泥,面色枯黄地望着星月交辉的夜空。此时,一阵风拂过门楼,发出“瑟瑟”的响声,秋月的影子便轻悠悠地晃荡起来。

  这是我年轻时进进出出的门楼,是我半生风雨的门楼,是我心之所系,梦之所想的门楼。

  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门楼,历经风雨的剥蚀,水泥与钢筋早已明显分离脱落,墙体正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我站立在月光融融的门楼一隅,是在赏月还是在追忆前尘往事?我无法说得清楚。面前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月亮还是那轮月亮。而那片曾经芳草萋萋、菜花黄黄的景象再也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飞檐翘角的楼房。前方,贯岛路从村南横穿而过,与硬底化的乡道相互交织,逐渐形成较为便利的交通网络。灯柱静静地伫立,柔和的月光与灯光掺在一起,乡村的面貌已焕然一新。每当夜阑人静,我便想着心事:时下,再也听不到久违的“得得得”木屐声,听不到手摇水井把柄的“欸乃”声。只是偶尔听到邻居老人偶尔的咳嗽声,和小黄牛在月光下“哞哞“的呼喊声。哦,那是混杂乡间的天籁之声,也是我童年耳熟能详的乡音。

  从农家门楼走出,秋夜的月光洁白而温柔,它像太阳一样烛照着自然万物的生长。一代代农家子弟,正是在日月光辉的照耀下长大成人,然后从农门迈出,走进校门,跨入城门,踏上龙门。他们承传着前辈刻苦耐劳的精神,在城市打拼,为社会创造财富,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天上的明月,也许不会忘记他们曾从农门迈出的身影;也许不会忘记他们印在门框上那汗迹斑斑的指纹吧。

  自古有“寒门出贵子“一说,但敝家的寒门未曾出贵子,唯有感到欣慰的是,当年,儿孙迈出家门时,能聆听到母亲那声声语重心长的叮咛:“孩子,做人要企得正,腰板才伸得直,不要贪图蝇头小利哈。”此时,我们默不作声,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满脸皱纹的母亲,然后抬头仰望长空,内心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是的,做人不论高贵还是贫贱,都要洁身自好,更要像日月一样光明磊落。

  手抚年久斑驳的寒门,无法估算它送走多少个月缺月圆,曾留下多少坎坷岁月的痕迹,但我始终不敢忘记母亲的殷殷嘱咐。无论是远走他乡还是独守家门,也无论是居于闹市,还是身处物欲横流的名利场,都能保持一份清廉,这是我人生不渝的坚守。多年来,正是天上那轮月亮,时时刻刻在监视着我,警醒着我,又在守护着我。每当一朵朵乌云从头顶飘过,覆盖住小小的门楼,我的心情是何等的怅然;当月亮撩开云遮雾障的面纱,我的内心又是何等的激动!

  我背起手在门外来回走动,月亮慢慢西移,身影被渐渐拉长,我的身心沉浸在融融的月光里。此时,乡村小巷的公鸡已打鸣。农家的门楼以及这明净的月亮,还依然不知疲惓,不惧寒暑,不辱使命,默默地、日日夜夜地守望着儿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