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一日,晨雾如素纱轻覆林野。墨绿的叶子吸饱了水汽,愈发油亮。草尖上的蜘蛛网,缀满细细的露珠。母亲说这是龙王爷在给人试温,待雾散时,真正的暑气便会从谷底漫上来。山涧在雾中忽隐忽现,像条银鳞闪烁的游龙,偶有鹧鸪啼叫,将晨光啄出细碎的裂痕。
天色还没大亮,母亲已提竹篮往南坡去。我踩着打滑的青石板跟在后头,见露水浸透母亲的解放鞋,匆匆的脚步与山雀啁啾、桉叶沙响交织成行路曲。转过三棵歪脖子苦楝树,便能望见那片簕古丛——叶片如长剑,倒刺如钉,曦光里泛着冷冽青芒。
母亲教我辨叶:老叶锯齿已成钢针,新芽蜷如婴拳,又似初生兽胎。“采叶取第三片,底下的沾了地气,老得快,顶上的又太娇嫩。”她常笑言,“选女婿也这般,不能太世故,亦不可太毛躁。”彼时母亲辫子及腰,笑靥比山涧清泉更明澈。
“簕古是通人性的,但它的疑心太重,常伤害无辜。”她总念叨。这话我六岁那年就领教过。那天我偷偷去够高处的老叶做风车,倒刺扎穿指尖,鲜红的血珠顺着叶脉游走,在青绿的底色上描出诡异图腾,而我的眼泪涌出来,也无法抵挡住疼痛。母亲用艾灰按住伤口,说这是簕古在教我认它的脾性。从此我再不敢莽撞,只在三步外看那些淬毒的绿剑在风里轻颤,看露珠顺着叶脉滑落。
母亲手里的篾刀是铁匠去年在我家门前的樟树下锻打的。乌木柄磨得发亮,刀口有道月牙形的缺口。
她弯腰割叶子,那些张牙舞爪的叶子到了她手里,竟都服帖起来,躺在草丛上没有一点脾气。母亲说:“要它听话,抓住它的手指要像绣花一样,必须刚柔相济。”
“刀刃触到叶脉时须屏住呼吸,否则切太深,叶便废了。”她边说边削刺,刀刃贴着叶缘游走,在晨雾里脆响,青褐的刺棱簌簌落地,像褪去铠甲的士兵。我总疑心这些刺会钻进泥地,待来年开春,又会长出新的簕古苗。母亲笑说:“不会,但必须把刺棱放在簕古丛上,让太阳晒掉它的‘恶性’,否则它会伤人。”
回家后,削净的叶片要在木盆里浸足时辰。清水渐渐染上淡淡的青碧,仿佛将整座山林的绿意都融了进去。叶片褪去坚硬的韧性,变得柔软如妇人的青丝。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将浸好的米捞起,与炒过的蛤蒌碎、艾草碎混作一团,香气顿时腾起。拌均匀后,便开始用簕古叶编织“鸭乸”。
编织“鸭乸”是门绝活,“鸭乸”即母鸭,粽虽无鸭,却靠编织功夫成形:鸭身、鸭尾、鸭脖、鸭头一应俱全。每两片叶打一个松弛小结,母亲指尖在四片青叶片间翻飞,簕古叶转眼便成了昂首的“鸭乸”。此时该往“鸭乸”屁股装米,“鸭乸”屁股就是叶子开始打结的地方。装米讲究分寸,少了“鸭乸”吃不饱,蒸出的粽太瘦;多则会撑破肚皮。米粒塞到五分满,我最爱看那四片细叶交叠的鸭头,风一吹就颤巍巍的,活脱脱能浮水。
我不会编织鸭乸,专司填米。粽馅多是前夜备好的:新腌的五花肉裹着蛤蒌香的糯米,掺几粒去年晒干的瑶柱,海的味道便顺着山风钻进灶房。其实这些配料是近二十年才有,我儿时的“鸭乸”粽,多是素馅,至多夹一片薄如蝉翼的肥膘。鸭乸粽在热气里化开,便成了人间至味。
中间,母亲早已生起灶火,热气腾腾。
灶上陶瓮咕嘟作响。艾草与蛤蒌叶在沸水中舒展,将满屋染成苍翠。其实母亲还做过几次碱水粽,用稻草燃烧后,将草灰浸泡在白开水里一晚,然后把鸭乸粽放进草灰水里浸泡半天再煮,味道更特别。只因碱水粽要用黑糖浆搅拌才能食用,母亲不常做。
粽出陶瓮时,晨雾正浓。门环三响,母亲掀瓮盖的手忽然顿了顿。我打开房门,雾中立着背婴儿的妇人,襁褓里探出的小手枯如蔫茄。接着是拄竹杖的老者,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走动时哗啦作响。门前渐聚起一群身穿破烂衣服的乞丐,大人都戴着蒲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
母亲揭盖的手渐缓,粽却去得飞快。最后那个与我同高的孩童伸手时,陶瓮底只剩孤零零一只鸭乸粽,在蒸汽里泛着寂寥的光。别人家的鸭乸粽比我家的都大,母亲年年故意多织几只,预料他们端午会上门来。
我追出去,雾只剩灰影。那孩童攥着粽子往村口跑,长长的鸭脖在他掌心跳得慌乱。我至今记得那粽子的模样:粽身捆得太紧,鸭颈歪斜,尾巴上沾着片焦黑的艾叶——那本该是我的早饭。
我咽着口水,突然伸手抢“鸭乸”。簕古叶韧如弦,拉扯间骤然崩裂,白饭粒溅在黄泥上。那孩子竟蹲在地上捡米饭,我怔怔望着满地狼藉,才发现他是赤着脚,脚板黑黢黢。
母亲知道后,拿一条生番薯追出去。过一晌,她空着手回来,定是她找到讨饭人了。她抄起笤帚时,手腕发颤,落到我身上时却轻如柳拂。我看见她眼眶泛红,比任何责骂都锥心。多年后我方知,那些人都是从北边逃荒来的,那终究是个缺衣短食的年月,据说那时曾饿死人。
如今超市冰柜里摆放着各色粽子:金丝枣、鲍鱼馅,裹着真空的冷硬包装。精品店有竹编的“鸭乸”摆件,店员说这是“非遗手作”,标价抵得上当年一袋米。
这时,我总想起母亲削刺的模样——那些曾让我流血的刺。簕古叶在岁月里风干成标签,而鸭乸粽的香气,永远停在揭开瓮盖的刹那,混着柴火与雨前雾,在记忆深处袅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