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蔡丹君:

怀着悲悯去理解《红楼梦》中的女性

湛江晚报 2025年07月10日

  五年前,蔡丹君给人大的学生们开线上经典阅读课,为了照顾缺课的同学,就随手把课程内容录视频发到网站上。几个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有同学向她讨教关于《红楼梦》的问题:“薛宝钗要去参加选秀,是不是特别有野心?”蔡丹君一下子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她欣然化身学生的“人肉答疑机”,遍寻清代旗人制度的学术论著,寻找令人信服的答案。

  《宝钗选秀是为了当贵妃?No,No,No,清代选秀制度了解一下》这条短视频发布于2020年9月,是“蔡丹君老师”账号中第一个讲解《红楼梦》的视频。在3分半的时间里,蔡丹君深入浅出地说明,薛宝钗作为内务府包衣三旗的女儿,参加选秀不是选嫔妃,而是进宫当宫女或者女官。蔡丹君回忆道,当时就是用手机录制的,为了画面不至于太单调,她还特意在桌上摆了一小瓶花。

  意外的是,这条视频引来了大量红迷的点赞评论关注。“我突然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蔡丹君在采访中告诉记者,“假如互联网上存在着一个大课堂,和传统的课堂不同,这个课堂的教学是以一种活泼的问答形式进行的。知识会在这种交互平台上,以第一时间交流答疑的方式出现。”蔡丹君说。

  而好的问题无疑会源源不断地激发新鲜的、有价值、有活力的思考。

  迄今为止,蔡丹君已在网络上发布解读《红楼梦》的短视频六十余条,涉及的多为红迷当中富有争议、被广泛讨论的内容,包括林黛玉家产问题,螃蟹宴问题,贾府经济状况问题,元妃深夜省亲问题,大观园原型问题,十二钗判词问题,“贾王薛史(家亡血史)谐音梗”问题等等。该系列视频播放量已逾1.5亿,蔡丹君也成为全网粉丝百万的古代文学学者,深受红迷喜爱。

  2025年6月,蔡丹君撰著的《百问红楼》系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是蔡丹君基于多年研读《红楼梦》的心得,写给读者的“红楼阅读难题集锦”。全书以问答作为结构方式,撷取蔡丹君在“互联网教学”中遭遇的来自网友的奇思妙想和建言提问,以学者的严谨态度,在全面爬梳现有文献资料的前提下,加以考据、辨析和解读。

  “这套书最有意义的一点是直面当下的人们最关心的关于《红楼梦》的疑问,”蔡丹君告诉记者,“既然一切从问题出发,那么本书的读者就是所有喜爱《红楼梦》的读者们——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初入‘红楼’,试游‘红海’,我们都是问题的探寻者和发现者。”

  【专访】

  用视频课完成“学术话语的转述”

  记者:红学研究派别林立,硕果累累。你在讲解《红楼梦》时主要汲取哪一派或者哪几位红学家的研究成果及观点?

  蔡丹君:一个合乎规范的学者的写作和普通的写作是不一样的,因为有学理性的要求,必须要去占有所有的材料。你不能说有一篇论文没有看到,没看到那就是失职,就是一种缺陷。所以,我们在做这样的科普工作的时候,需要对百年红学的研究成果进行全面的阐述。如果说已有成果里面有一些闪光的东西我们错失了,那就是工作失误。过去我出一个视频,可能综合了很多的知识,我会在视频末尾附一个“参考文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因为我要告诉大家知识是怎么来的,而且需要告诉大家,视频只是一种知识传播的形式,如果你真的要做探索,还是要回到书本、回到阅读。如果没有阅读的话,永远都是在被动地接受他人的观点。所以,我当时是有一句这样的话的,我说我做视频是为了让大家能够更好地多读书。

  记者:在录制视频的过程中,你对《红楼梦》是否也有新的意见和阐发?

  蔡丹君:关于《红楼梦》的很多问题都有前人讨论过了,我们做的一个最重要的突破其实是完成了学术话语的转述。学者为了证明一个观点,会堆积大量的材料,而我们需要的是贴近人心,去做这样的一种话语的转换。至于一些细微的观点,比如说在《红楼梦》与女性的关系上,我做的探究应该是最深的。我们在《红楼梦》里面去寻找曹雪芹的对女性的关切,还有那些很细微的地方,比如说我写过一个《王熙凤为什么要款款站起来》,为什么她款款站起来这件事情是如此动人?这个应该完全就是原创。

  《红楼梦》是进入传统文化的初级阶梯

  记者:根据你的经验,怎样才能将一个比较专业的、艰深的红学问题讲得通俗易懂,让读者产生共鸣?

  蔡丹君:我以前非常追求自己的散文写作风格,后来发现要和读者做交流,一定要追求文从字顺,以读者读起来流畅为主。所以《百问红楼》采用了一种大白话的语言,但是它一定是书面语言。因为我从事汉语言文学研究,如果连我都不去写书面语的话,那会比较麻烦。我们知道现在在写作当中的口语化情况还是蛮严重的,所以它是书面语,但是文从字顺、表达流畅。

  记者:在连载“蔡丹君讲《红楼梦》”系列并与红迷朋友的网络互动中,你有哪些收获?你如何处理网友们解读《红楼梦》时诸多不同的意见?

  蔡丹君:如果网友提的问题非常有建设性,他提的问题是真诚的善良的,不是来网上发泄的,那我是非常重视的,甚至有一些网友还很热心,会给我提选题意见,你来讲一下这个好不好?如果我觉得他提的很具有代表性,或者说有好几个人都这样提,我们是真的会讲。比如说大家很关心为什么《红楼梦》读起来“鬼里鬼气”的?我就很认真地去研究这个问题。

  记者:中国的四大名著里,唯有对《红楼梦》的研究在百年之后成为一门显学,围绕《红楼梦》的解读、争议纷繁不绝,在年轻人当中也衍生出许多有关《红楼梦》的网络文化梗。人们通过《红楼梦》看职场、看婚恋、看家国兴亡、人情世故。作为一名古典文学研究学者,你认为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什么?《红楼梦》何以成为古典文学中的顶流IP?

  蔡丹君:《红楼梦》很特殊,它有故事,很鲜活,你会觉得里边的人物好像就生活在我们周围。我认为《红楼梦》可以作为我们进入传统文化的一个初阶的阶梯。如果直接进入到诗学、史学,一开始当然能学到比较浅近的知识,但是如果要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更深的、整体的、全面的理解,单靠一首诗是没有强烈的感受的。就好比孟浩然的《春晓》。我们从咿呀学语的时候就去学这样的一首诗,但是在对古代社会没有充分感受的前提下,读这首诗我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我只是觉得他描述了一个春天的早晨。只有当你了解了古代传统的文化,你才能理解这里面到底在说什么。在中国古代文化里没有谁敢说我在睡懒觉,宰予昼寝就被孔子骂一顿,说他“朽木不可雕”。什么样的人会睡懒觉?隐士才会睡懒觉。而且你了解了古代的社会,了解了不同时代的审美,你才知道这里面的落花不是伤春。唐代人非常喜欢落花,落花对他们来说真的就是好风景。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去建构从今到古的一个桥梁。我们很多人没有办法站在今天了解古代,所以经常拿自己对当下生活的理解附会到古人身上,这个时候他就给自己建立了一种理解的隔阂,一道无法穿越的厚障壁。如果一开始我们从像《红楼梦》这样的人情小说入手,去了解古代的生活,古代的家庭,古代的制度,古代的思想,就能够对古代社会建立一个基本的思考框架。

  《红楼梦》诞生于女性思潮勃兴的时代

  记者:《红楼梦》“为闺阁昭传”,书写了封建制度下各个阶层女性“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凄惨命运。但你同时认为《红楼梦》具有女性主义启蒙的意义,为什么?

  蔡丹君:在《百问红楼》我们不是只讲了《红楼梦》一本书,因为学者写作需要给到大家一个更加详实的历史背景。《红楼梦》诞生的时代是一个女性思潮勃兴的时代。当时像袁枚这种大诗人,晚年也是招收女弟子的。他大量培育女诗人,为这些女诗人开办诗社,而且诗社还开在随园,给了很多女性施展才华的空间。还有女性出诗集,她们自己也有诗号。当时真的诞生了非常多的女诗人、女作家,都很有才华,比如说沈宜修、徐灿、王端淑……还有一些闺塾师,有自己的工作,例如黄媛介。黄媛介很厉害,她到江南的富商或者是高官家去当闺阁学堂的老师,完全靠自己的才华养活自己,相当于她是那个年代最早的女教师。

  曹雪芹对于女性境遇当然有非常多的思考,但他又看到了现实生活当中有一种巨大的矛盾——这些女性都这么有才华,可是她们每一个命运都很悲惨,所以曹雪芹提出了一个时代的问题,这个问题非常有悲剧性,他在他的当下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是他所提出的关于女性命运的反思,我觉得对我们是有很多启发的。

  记者:所以曹雪芹的女性观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超越时代的,他看到女性的才华,但也看到女性的悲剧。

  蔡丹君:他是超越于他的时代的,你看《红楼梦》里什么女性都有。他写贾母、写刘姥姥,人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他会觉得什么样的老年女性仍然让人觉得她的生命有光辉——就是一些善良的人。贾母很善良,刘姥姥也很善良,从她们两个人打招呼就能看出来,贾母管刘姥姥这么一个低微的人叫老亲家,刘姥姥就管贾母叫老寿星,有这样的一种人伦之间的温馨感。而且他真的在小说里面呈现出了一种因果,贾母怎么样也想不到,包括王熙凤她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偶尔施舍了一个贫苦的女性,后来她成为了贾府的救赎者,替她们保留了贾家的血脉,拯救了巧姐。曹雪芹会写这样的女性,也会写非常有管理才华的女性,像王熙凤、贾探春,也会去写那些很有个性的丫鬟们。所以曹雪芹一直在探索,这个世界怎样才能众生平等,怎样才能让人活得更有尊严。他不仅仅是在女性观上超前,在对世界的理解都是超前的。  据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