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此时大地上的万物,我选择“茂盛”这个既平淡平常又深邃深远的词语。
竹深树密,草木之绿之青之碧,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转身侧身,低头仰头,视线里总是跑过来一片茂盛。海棠树枝上累累垂垂的青玉似的海棠果,柿子树叶间的青柿子果,房檐上的青草,青砖缝里冒出的一蓬绿,除了用“茂盛”来惊叹,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词语来描摹其中卓然的生命力和强大的气场。
窗台上养的向日葵绽放出一朵明黄,人家门前一片红艳艳的蜀葵花,路边篱笆上的蓝色牵牛花,园子里的木槿花,绣球花……夏花绚烂,但夏花更茂盛。尤其是木槿花,哪怕是朝开暮落,也要一直盛开,落了再开,再开,不气馁,不抱怨。绣球花还叫无尽夏,兴昂昂地绽放,绽放着,不知疲倦。
虫鸣、蛙鸣、蝉鸣,也陆陆续续登上炎夏舞台,拿出了看家本领,奏起或浪漫或诗意或舒缓或清越或昂扬的乐调,绵绵不绝、执着不休的劲头里有一股力量,正是茂盛。
荷香、栀子香、茉莉香……家中,楼道门前的花坛里、巷子里、园子中……走到哪里,都伴着阵阵清香,或淡雅,或清幽,或甜蜜。甚至看人发的荷花插于白瓷瓶的夏日清供,清水养在兰花碗里的一朵白栀子花,一盆静静雅雅的茉莉花,也能隔着屏幕感受到花香如蝶飞舞,如清泉流淌。不由叹一声:好茂盛的夏天!
更茂盛的是夏天的瓜果香。西瓜、羊角蜜、哈密瓜、甜瓜、桃子、李子、葡萄……到集市上逛一圈,去菜市场里走一走,不仅是一场视觉盛宴、味觉盛宴,更是嗅觉盛宴。如果这时有什么闷闷不乐的事,那就到热闹的集市上转一转,到人间烟火浓郁的菜市场看一看,闻一闻茂盛的瓜果香,忧愁烦恼就会偃旗息鼓。茂盛的瓜果香是只言欢喜不言愁。
人心也是茂盛的。街上,地铁里,到处能遇上拉着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的旅行者,很多都是一家人出游,扶老携幼,欢欢喜喜,趁着悠长的夏天,走出自己的家园,兴致盎然地来拜访心目中的诗和远方,拓宽视野,开阔心胸。这样茂盛的生活态度是让我这般怕出门怕舟车劳顿的人很羡慕佩服的。
虽然常年不出门,但也有一颗茂盛的心,循着古老的二十四节气,领略着身边的自然之美,在自己的烟火尘世生活里茂盛着。周末闲暇,心情轻松,想念中学时代校门口小吃摊上一种烧饼夹里脊的美食,就自己和面,在平底锅里烙烧饼,炸里脊,调酱料,清洗生菜叶。
一边做饭,一边听音乐。这样的时刻,宁静,闲逸,欢喜。
除了可亲可爱的烟火生活,我也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一份平常又别致又闲雅的诗和远方。那就是读喜欢的书,看散发着墨香的画。书画带着我走向远方,走向广阔无边的世界。
翻开一卷宋词,就可以倏然间穿越到风雅的宋代。夏日炎炎,周邦彦却道“无事小神仙”,不妨到他的深院里乘凉吧。“梅雨霁,暑风和。”边慢步边赏风景,只见“高柳乱蝉多”,又是“鱼戏动新荷”。静悄悄的屋子里,“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周先生正好梦香甜。脚步轻轻,莫扰了他的一阵清梦。
那么,就翻开一本画册,去拜访清代书画家金农吧,在他那幅《荷塘忆旧》画中的荷塘边闲坐一会儿,吹吹清凉的荷风,闻闻荷香,顺便品味一下画上的题词:“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读书读画的时候,心总是最宁静的,又清又净。
茂盛的状态总是寂静的。巷子里有好几棵古老的树,树干得两人合抱那么壮硕,枝叶纷披,一年又一年,安安静静地茂盛着,天长地久的样子。炎热的夏天,巷子总是清清凉凉的,走在树下,心里也安稳清凉。
夏意盈盈的美好夏天,和万物一起茂盛地度过。酸甜苦辣、悲欣交集的人生,也要像古老的树木一样茂盛宁静地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