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呈岛上的红姜石

湛江日报 2026年07月22日

  红姜石。

  □ 文/图 邓剑

  潮水往远处缩,滩涂一寸一寸露出来,先是水光,然后是泥色。褐红色的石头一块一块地现身,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孔,像被虫蛀过似的,这便是特呈岛上的红姜石。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石身温乎乎的,表面粗粝,硌着掌心。脚边泥滩长着红树林气根,手指粗细,密密麻麻扎进石缝。我伸手摸了摸石头边缘,棱角已经被潮水打磨光滑。

  赶海的国炳指着散落在沙滩上的碎石说,铅坠还没出现的时候,渔民把红姜石打磨修整,凿出凹槽拴上麻绳,绑在渔网上当网坠,任凭风浪肆虐也不会漂走。靠着这石坠撒网捕鱼,养活了一大家人。说完他就走远,我没来得及追问这是哪年的旧事。滩上的红姜石始终留在原地,海水一日两回涨落,潮来淹没,潮退显露。

  视线从脚下抬起,远处一道长长的石堤露出来,全是红姜石垒成,石缝塞满苔藓。浪潮一遍遍拍上来,碎成白沫。走近细看,石块大小参差不齐,没经过人工凿修,勉强堆叠在一起。堤根那块石头最大,一半已被泥沙掩住。海风从海上吹过来,整道石堤稳稳立着。

  这道石堤是特呈岛居民徒手垒起,没用水泥,石块一块叠着一块,任凭潮水冲刷几十年,也不曾溃散。潮水退得越远,褐红厚实的石堤看得越分明,潮来挡浪,潮落便静静守着滩涂。

  我在海滩上踱步。海强蹲在滩边,手里握着赶海锄头,就地捡一块红姜石磨锄口,我没走过去,远远看着。石头在锄口来回推,沙沙作响。钝处磨顺了,他又捧一捧海水淋在锄上,再细细推磨。他磨了很久,我只听了一会儿就走了。这种磨锄石,听说他爹用过,他爷爷也用过。

  天沉了一点,石头上的褐红色变深了,浸着温润厚重的光泽。黄昏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泥滩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赶海的人还没散,远近错落的草帽在低处移动。他们弯腰、直起、再弯腰,不停地挖、捡,桶里的泥丁和青蟹渐渐多了起来。

  关于红姜石的故事,特呈岛民俗馆的展板上写着:火山喷发,岩浆遇海水冷却,铁质氧化而成,已经亿万年了。岛上老人则保留着民间说法:神仙挑土填海,鸡叫了,仓促放下担子,泥土变成了岛,砂砾成了石头。两种说法都刻在石头上,石头默默无语。

  傍晚,潮水开始回涨。最远处的石头先没下去,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近处的。水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红树林的气根重新泡进海里,把泥滩上的脚印抹平,把石上那些细碎的小孔都填满。我手里的红石是刚才在石头缝里捡的,拇指般大,被水磨得光滑,色泽明亮。不知道它在那里待了多久,被潮水来来回回地冲,没碎,也没走。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再回头,刚才坐的那块石头已经淹了一半,一片褐红色沉在水下,水面漾着一块暗色的影子。明天退潮它还会露出来,后天也会。它在这儿,看着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看着渔网从麻绳换成尼龙绳,看着旧时石垒的简陋围墙渐渐换成了红砖墙,看着海边石堤岁岁安然,看着磨锄人从父亲换成儿子。

  海上的风大起来,我转过身,往亮灯的地方走。石头留在身后,被潮水慢慢吞没。

  口袋里的红姜石硌着大腿,沉甸甸地坠着。我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