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祖湾见闻

湛江日报 2026年08月03日 潘泮

  夕阳如血,染红了水东湾的红树林。与故人在此不期而遇,10年前那个“一同去官祖湾村里做客”的约定涌上心头。相视一笑,我们就这样出发了。

  从停车场行至村头的榕树下,汗水已浸透衬衫。晓哥忽然笑道:“要不要去一下洗手间?”我愣神间,已被引至一栋青砖老屋侧边,翠竹掩映处,白瓷洗手盆闪着光炫,抽水马桶也洁白如新,地面的瓷砖拼着木棉花的图案,窗台上还养着两盆茉莉花呢。

  这是一户农家对外的厕所。

  “我们村啊,厕所比厨房还要讲究。”80岁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葵扇,“从我嫁来官祖湾那天起,公公就说:看一户人家的德行,先看他家的茅房。”

  追溯官祖湾村的厕所文明,要从20世纪30年代说起。据传,当年下南洋的村人带回一张抽水马桶图,族长潘世昌看后非常中意,当即拍板定下了调子:“人要体面,如厕更要体面。”村民虽不富裕,但凑起钱来村人都是“没得说”,建起全村第一间“体面厕”。青砖铺地,石灰抹墙,每日专人清扫,还在厕旁栽下驱蚊的香樟树。

  行走在今天的村巷,恍若置身于厕所文明展览馆。这间老宅与村中楼房有点不搭,但厕所门楣上刻着篆体“洁净”二字,就可以判断出这间老宅早期的身份。新建小楼凡用LED灯牌标明“卫生间开放”的,大多都是年轻人的杰作。所有厕所都遵循祖制:临道开门、自成一体,外人无需经过主屋即可使用。每户厕所都备有卫生纸、香皂,有的还安装了热水器、置物架和呼叫铃。

  村民潘叔家的厕所最具代表性——仿古青瓦屋檐下,自动感应灯随脚步声亮起,马桶盖上贴着消毒纸条,洗手台旁挂着干毛巾篮。“城里人来体验过,说比高速服务区还舒服。”他骄傲地展示墙上的排气扇,“我家厕所是闻不到异味的。”

  晓哥说,这个不足千人的村庄100多户人家,100多间厕所间间对外开放,村人或者客人无论在村头或是巷尾,如遇内急,即可如入无人之境。村里还沿袭着“三桶水”传统,如厕后必须自觉保洁,顺手补满3桶水,预防突发断水断电。这是沿着当年集体管理公厕的规矩,这个好习惯代代相传,也写进了村规民约。

  漫不经心的穿行中,来到阿晓堂侄的家,他是在外市工作的一位律师。他指着祖屋翻新的厕所感慨:“我在城市住高档小区,邻居却为谁家马桶漏水吵上法庭。而这里素不相识的路人,都能安心使用每家厕所——你说什么才是文明?”

  暮色中亮起的厕所灯盏,犹如夜幕里的一道风景线。文明的尺度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是藏在人类私密的日常需求中,官祖湾村用百年坚守作出了诠释。当一个人连如厕都能葆有尊严,这片土地便真正抵达了文明的深处。

  厕所门的开合之间,飘出来的茉莉清香,不仅是清洁的气息,更是一个族群对体面最深切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