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菠萝的海,一颗菠萝就是一片田园,一座村庄。一颗颗菠萝,就是一颗颗小太阳,它们成长的园地如浩瀚的星空。
一颗菠萝从一棵幼苗插入泥壤到果实成熟,需要很多细节。很多时候一颗菠萝的成长,就像家有儿女初长成。一片一片的嫩叶如孩子伏案初写的“人”字,一撇一捺,稚嫩可爱,慢慢向周围舒展开来。阳光雨露如字句、标点符号,字字句句渗入心中,貌似只是在摇头晃脑地读书,实际已经走了十万八千里的行程。它们吐出嫩红色的芽苞,借着东南风伸着脖颈。当一株菠萝苗向阳光靠拢,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些叶片冉冉拔节的和风细雨中葱茏。
我常常坐在菠萝园边,守着一园的青苗,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听鹧鸪三两滴鸣叫走过心灵,想象着菠萝的前世今生。1926年,一个叫倪国良的先辈抱着200多株菠萝苗从新加坡返回徐闻县龙塘,成为湛江最早引种菠萝的人。徐闻种植菠萝的历史由此开始。从第一株菠萝扎根于此将近一百年,如今徐闻菠萝种植面积已达35万亩,菠萝的海,香飘四海。
我们家里一直种菠萝,每年农历七八月,父亲牵着老水牛犁开垄沟,母亲在垄沟里撒下肥料,我们撒菠萝苗,接着栽种菠萝苗。那时候的村庄和父亲一样茁壮,我的年龄刚好心思清明。而父亲留给我的背影,树木般的挺拔和年轻。我没有想过有一天,父亲会苍老,仿佛是伫立在大地上一颗被摘取菠萝后的老菠萝树,在倔强地坚守着。父亲是最懂菠萝的人,当菠萝长到一年多的时候,已是茁壮的青年,就算烈日也他无法让它们的叶片耷拉下来。这时候,父亲会查看节气,翻看农历,挑一个最好的日子,统一给菠萝喷药,催发它们一起开花,一起结果。喷药后十几天,菠萝开出深红色的花儿,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柔软的刺,当它们长大的时候,这些刺也是它们的铠甲。菠萝在长大,父亲的心跟着他们忽喜忽忧。打过两次药后,菠萝已长大,可以卖出去了。遇上好价格,菠萝丰收,全家欢喜;遇上歉年,菠萝价格低贱,两年的辛苦劳作、还有成本付之流水,一家人愁眉不展。那些年,菠萝让我们欢喜,让我们忧。记忆中,曾有一年,家里几十亩菠萝刚刚开花的时候遇上霜冻,颗粒无收,家里生活陷入困境。菠萝,成了心底最深的痛。
即便生活常给父亲痛击,但他依然对土地一片赤诚。他将日子捻在农具中,慢慢渗入大地的朝夕,他的身体在春夏秋冬的季节交替下,长出挺拔的枝干、葱茏的绿叶,携着日月的轮回,结出果实,有清风的造访,几只鸟停留在枝条上。我们姐弟几个就是父亲枝头上的果子,干瘪或者丰满,他从不嫌弃,总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中,呵护着,保护着。
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这几年菠萝不再是乡村的“伤心果”,成了乡村振兴的“幸福果”。菠萝,已成了徐闻的文化符号。
闲时,走在家乡的菠萝园里,看到那一片片青青绿绿的菠萝园,总会想起关于菠萝的一些往事。在母亲看来,菠萝承载着一个村庄的兴衰。菠萝又大又圆象征着丰收的年景,菠萝瘦小干瘪意味着这一年旱情严重,要做好过紧日子的准备。少年时,母亲带着我在摘取菠萝果后的园地里,努力寻找遗失在树头的小果或者熟果。当菠萝被母亲从大地上拾到手心里,母亲的眼里既有惋惜又有惊喜,惋惜的是这么好的菠萝竟然被遗漏在园里,如果当时摘取的话,可以多卖几块钱;惊喜的是,这么好的果实,竟然被她发现了,如果留在园里烂掉了,多可惜。好像她捡起的不是菠萝,而是她失散多年的孩子。母亲经常说起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人啊往往少了菠萝的品格,不管你把菠萝落在何处,即便是缺乏泥土的水中,该发芽时发芽,该峥嵘时峥嵘,从不丢失它生根发芽的斗志。
菠萝在村庄长大成熟,但她的甜蜜和芳香喂养了城市。它拔节向上的姿态,存在于辽阔的大地之上。我按图索骥找到菠萝的来龙去脉,世界上目前栽培种的菠萝可以分为五大类,即卡因类、皇后类、西班牙类、波多黎各类和其他类(包括阿巴卡西类)。皇后族是最古老的菠萝品种,有400多年历史,徐闻菠萝就是皇后族类最古老的巴厘品种。近些年,随着品种的改良,徐闻引进了凤梨等不少品种。幸运的是不管是从哪里来的菠萝品种都能在这片红土地上扎根生长,并且长得比之前更好。是呀,土地是古老的,但生命力是新鲜的。
徐闻是菠萝之乡,中国每三个菠萝就有一个来自徐闻。菠萝是时间的果实,每一个菠萝果农都精心照顾了两年。菠萝被运输到远方,离开生存的温床。经过颠沛流离,一处处驿站,一双双手的抚摸,最后被切成大小不一的果切,进入不同的胃,滋养着生命,这是它们的宿命。但我总在想,菠萝一路跌跌撞撞,不管它们去到哪里,都会想起祖国大陆最南端的阳光、清风、雨露,都会想起陪伴它们成长的鹧鸪声声……所以,它们时时渴望重归故里,在那片挺拔着高高的风车、山稔花惊艳的丘陵。
我始终认为,母亲是世间最成功的哲学家,她教会我要像菠萝一样做人做事,不媚俗,不随波逐流,不张扬,尽管体表有刺,也不要显露锋芒。只需安静地成长,安静地积蓄力量,到了属于自己的季节才会惊艳到别人。这才是一个人该必备的风度与气场。
一颗菠萝,承载着村庄,也凝结浓浓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