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启华
40年有余了。那栋3层的红砖小楼早就拆了,而那两排梧桐树还在。夜里,夜来香的味道从记忆深处漫上来,浓烈、熟悉。循着这香气,就回到了我的母校,遂溪一中。
1984年秋天,我第一次站在遂溪一中的校门前。在乡下读了小学和初中,眼前这所县重点中学,让我觉得大得不现实。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离开那片稻田和炊烟。
那年,教物理的江涛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她刚毕业不久,20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却清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江老师讲课讲得好。她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物体运动的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讲,讲得极认真。讲完了,会停下来问我们:“懂了吗?”底下有人摇头,她就再讲一遍,从不嫌烦。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们从农村来,底子薄,不要紧。慢慢来,总能赶上来。”那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进了心里,一记就是40年。对一个刚从乡下走进县城的少年来说,太重要了。她用她的耐心和温和,帮我们稳住了心神,让我们知道,这个地方,是可以待下来的。
教语文的张乐民老师,给我们讲《荷塘月色》,讲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他把书放下,闭着眼睛,轻轻念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坐在底下,也跟着静下来,仿佛真的看见了月光,看见了那曲曲折折的荷塘。
教化学的朱云涌老师,个子高高瘦瘦,声音却洪亮得很,隔着一排教室都能听见。他做实验时神情专注,试管里的液体变了颜色,他要我们凑近了看,说:“化学是变化的学问。”
……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得很具体。
每天早晨6点,起床铃响。大家排队打水洗漱,揉着眼睛去操场做操。晨风凉飕飕的,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中午放学,最热闹的事是去食堂找饭盒。每个人从家里带米来,装在饭盒里,淘洗干净,食堂的大蒸笼一屉一屉地蒸。放学铃一响,几百号人涌向食堂,在蒸笼前翻找自己的饭盒。找到了,就端着饭盒蹲在树荫下吃。菜很简单,萝卜白菜居多,偶尔有肉,大家就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晚自习结束,从教室往宿舍走,路两边的夜来香开了。那香味浓烈得很,一阵一阵地扑过来,直往鼻子里钻。白天闻不见,到了晚上,整个校园都是它的气息。走在夜来香的香气里,一天的疲倦好像都被洗掉了。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绷紧了弦。
那时候,高考前要经过预考的筛选。5月的预考是第一道关。预考之前,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每个人都低着头做题,谁也不愿多说一句话。预考是要刷掉一批人的——考不过,连参加高考的资格都没有。成绩出来那天,有人哭了,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离开。走的人背着行李,从梧桐树下走过,没有回头。留下的,也笑不出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更难的在后面。
预考后的备考,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六七月份的雷州半岛,热得能把人烤化。教室里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窗户开着,没有一丝风进来。我们坐在座位上,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书本上,洇开一个小圆。手肘压着的地方,作业本总是湿的。
高考那3天,没有家长送考,老师也只是晚上到教室简单鼓一下劲。参加高考的同学,互相打气鼓劲。
40年一晃而过。今年,遂溪一中就要迎来100岁生日。
如今,校园里建起了新的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比以前气派多了。学校现在是国家级示范性高中,占地200多亩,有湖,有广场,有公园,有游泳池。校训还是那个校训——“求实、重道、勤奋、精进”,刻在校门口的石碑上,端端正正。
梧桐树还在,更高更粗壮了,树荫更浓。走在树下,还能听见当年的风声,哗啦啦的,像在说话。夜来香也还在,到了晚上,还是那个味道,浓烈、熟悉,一下子就撞进心里。
母校,就是看得见的乡愁。走进校门,那些记忆便扑面而来,像梧桐叶的声响,像夜来香的香气,把我们从纷繁的尘世,拉回到那个单纯、明亮、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