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庞白向我推荐了诗人倮倮的诗集《世界看见我》,这是今年十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封面设计古典高雅,从其书名“世界看见我”,我想此亦必有“我看见世界”的端倪,诗人以世界看见我,凸显了“我”为客观的存在。《周易》一阴一阳谓之道,物亦有两极谓之物,这是相对论断,如诗集《突然的词》:“从一个词到另一个词有无限可能……出世天高云淡/入世惊涛拍岸”,均有这样一种相对。
在读这本诗集之前,我对倮倮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在中山居住,笔名倮字,料是来自其姓氏罗字的谐音。作为职业工作者,是厨电设计师。倮倮其名,不但声蜚业界,在诗歌界也为人熟知,祖籍湖南衡阳,生于70后,早期加入中国作协,是中山市作协副主席,他在文学创作尤其是诗歌写作上有不俗的表现。
从倮倮自述创作的心路历程,他说进入文学领域阴差阳错成为诗人,他主要的工作做产品开发,在工作之余,实践诗歌的理想,以职业反哺文学,倮倮是一个成功的个案。没有事业的稳固,要践行文学的理想这大抵很难。漫长的职业生涯使他活得通透,在喧嚣尘世,他在冒犯与被冒犯中,懂得宽厚处世并原谅一切。谈到诗歌,他说在一个诗人被冠以贬义称谓的商业时代,他以此为傲,保持一种作为文人应有的素养和气节,他必须接受作为以诗人身份行走与探索的“我”为主体的存在,并且捍卫诗歌的尊严。倮倮认为写诗是诗人的一门手艺,只有荒废,不会丢失。我相信,每个热爱文学的人,大抵都有这样的看法,作为文学参与者,即使中途因为某种原因离开过,文学作为写作者一种原始记忆的标识,虽经历时代浪潮的洗刷,它不会湮没。
倮倮的诗人朋友庞培谈到,倮倮是行旅者,有三好,即好酒、好文学、好交游。这不由让人想起魏晋时代,饮风盛行,亦滋长享乐放逸之风,这种风气对后世文学的影响甚大,现近代文学亦表现出诗与酒的结合,诗人们之中,待人热忱,热情奔放,视诗友如弟兄,诗与酒不绝对挂钩,但诗与酒沾上一点边在当今诗坛却是常见的,倮倮亦不是一个例外,也许他大抵有一些魏晋之风。在《圣人》的篇幅里,倮倮坦言自己有其享乐主义的一面,这是贴近魏晋文人放逸之风的一个佐证。从其游历感悟中,诗人的诗歌中隐约浮动着出世的思想情结,如在毛洲岛生态农庄,他袒露想写一首归隐之诗,这本诗集也有多处出现了宁静的词汇,流露的是向往宁静的情愫。在第二辑《罪己书》,诗人对人性表现出的不餍足和对身后虚荣的观照,反求诸己:从喧嚣中抽身,与好友谈论理想和真理。这种反思,让人联想到老庄的逍遥哲学思想,也反映出诗人在精神归宿上追求恬淡自由的生活,即使这种心境难以避免会受到世俗的牵绊。
《世界看见我》共有150多篇诗歌,分为二辑。第一辑汇集了诗人作为一名行旅者漫长的跋涉旅程,过半篇幅着重于游学欧洲国家的写实,如写西班牙小镇特鲁西略、巴西科帕卡巴纳海滩、瑞士因特拉肯、秘鲁科科斯等等,这些目的地,有欧洲文学复兴的履痕。有写暮色下小城的宁静一幕,也有把隐喻留在沙滩上,撷取其中一个画面,不乏有温馨、浪漫也有抒情的情调,有些描写,尽显诗风的明快、干净与利索。诗人到访圣保罗艺术端详梵高的画作、访俄诗人阿赫玛托故居,阿赫玛托是俄罗斯“白银时代”女诗人,她的诗歌在继承古典传统的基础上,有着现代主义的表现。纵观其国外行旅,融入在诗歌创作上,倮倮在文学艺术上很难说没有受到现代欧洲文学思潮的影响。
其次在国内,从云南大理到南京拜谒紫金陵,从贵州梵净山到桂林毛洲岛,从安徽到西藏,足迹遍布国内江河湖海、名山大川。但显然诗人用来较大的笔墨来写西藏这片土地,用“宁静”“寂静”“明亮”“平淡”的词汇。如《大昭寺》:“我脱下棒球帽,摘下墨镜,屏声静气放轻/再放轻脚步。”身在异域,表现出了诗人对藏地文化的敬畏,那种内心近距离感受的静境,在浮躁的世俗里是找不到的,这也许是诗人行走西域的意义所在。
第二辑涉及题材层面更广,更显宏观,也更体现诗人扎实的诗歌写作功底。
倮倮的诗歌具有很强的说理性。如《时间的暗河里有闪电的音符》:“粗糙的手指抚摸瘦削的命运/已经逝去的许多东西并不适合回忆/试图说出的真相永远无法说出。”这种无法说出的真相用诗歌来表达,这是诗歌的意义所在。《与大理书》:“暗处长出黑色的礁石、贝壳和海藻/人心是经过词语修饰的大海”,读来诗韵丰盈,说理透彻。这样的句子,在诗中并不少见。
倮倮对诗歌探索有其积极正面的诗观。诗人杨克跟他说过:“要少写有关阴暗的诗歌,它会反噬。”这一诗观我很是认同。事实上近代一些忧郁的诗人容易误入歧途,这跟其诗承载了过多的负面信息不无相关。《虚度光阴》中诗人写道:“不再谈论黑暗,不再/谈论秘密的秩序/在动乱和混乱之间/一点点把自己拨亮……”,倮倮所传递的是一种向上积极的信号。
倮倮的诗歌具有哲理和思辨性。通过理想与现实的对比,在诗歌描写上敢于面对自己,给人的感悟深刻。如《万山岛》:“多少人因为迷恋虚构的大海/而藏身于体内无边的黑暗。”诗句很简洁,但可谓是神来之笔,所托出的是现实的真相,人们习惯性认为大海是壮丽的,却很少想到海亦有其荒凉的一面。
我相信,倮倮是不畏艰难的一位诗人,他的诗歌体现了罕有的韧性。无论在诗歌写作还是在生活中,我倒是希望诗人倮倮能秉持这种忍力和无畏的奉献。当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倘若他能在尘嚣中尽可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觥筹交错,有所为,有所不为,那距“见贤思齐”并不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