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们的生活已被各种app、短视频裹挟,我们急切地追逐目标,无法为一朵盛开的花驻足,在这个时候重读苇岸的散文,仿佛时空穿越,有当头棒喝之感。作为一个爱惜驴子与赞美羊群的憨厚的浪漫主义者,苇岸与我们是那么遥远,而与大地又多么亲近。他对托尔斯泰的评论用在他自己身上,也那么恰如其分:外在物象最直接的描写,在反映与被反映之间是最短的距离,最自然的词汇像流水那样随低地而行。
苇岸日复一日、细致入微地观察与记录大地上的事情,像科学家一样观察蚂蚁、鸟雀、蜜蜂、星星、白桦林、玉米……他带着一种科学精神描述蚂蚁巢穴:“小型蚁筑巢,将湿润的土粒吐在巢口,垒成酒盅状、灶台状、坟冢状、城堡状或松疏的蜂房状,高耸在地面;中型蚁的巢口,土粒散得均匀美观,围成喇叭口或泉心的形状,仿佛大地开放的一朵黑色花朵”。这样的文字让我想到法国人布封,热烈的昆虫爱好者。在《鸟的建筑》里,苇岸像鸟类学家一样向我们讲解不同鸟类的各种筑巢方式。对于一年四时变化,他又像一个气象学家,在每一个节气的同一时刻,面对同一片土地,拍下照片并且文字记录,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以一位忠实的大地观察者的身份存在。
不难看出,苇岸笔下的大地,跟中国古诗中的自然相去甚远。他没有寄情山水的逍遥,也没有身处田园的闲适。他笔下的大地,有关泥土,以及从泥土中诞生的生命。透过苇岸朴素的文字看过去,我们看到的不是王维,不是李白,而是这样一些闪烁的身影:梭罗、托尔斯泰、普利什文、纪伯伦、利奥波德……在谦卑、朴实、简约、平淡,甚至可以说缺乏激情的文字中,他让石头回归石头,花朵成为花朵,物象回到它们自身。他具有这样一种土地道德,用利奥波德的话来说,“土地道德是要把人类在共同体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的平等的一员和公民。它暗含着对每个成员的尊敬,也包含着对这个共同体本身的尊敬。”正是怀有这种尊敬,对于人所避之的胡蜂的空巢,他说,“这是我的家徽,是神对我的奖励。”他像梭罗一样崇尚劳动与实干。他说自己有个愿望,一周中,在土地上至少劳动一天。
他的文字就是他灵魂的闪光。因此,它们是本色的,谦卑的,甚至,有时候是单调乏味的,文学里我们随处可见的聪明、美景、意境、技艺、趣味等等,统统被他所摒弃,唯有他那与万物荣辱与共的灵魂所散发的光芒闪烁。
如今,他已经永远地滞留于上个世纪,离我们越来越远,他永远也想象不出,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多么忙碌而贫瘠。因此,我们会越来越思念他,会一次次地,沿着他那像流水般随低地而行的文字,溯流而上,去寻找失落的故乡。
作品:《大地上的事情》
作者: 苇岸
出版社: 广西师大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