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光中打捞乡愁

——读黄康生《遥望繁星》
湛江日报 2026年04月02日 赵善超

  湛江作家黄康生凭借散文《遥望繁星》荣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这一成就并非偶然。作为第七届冰心散文奖得主,黄康生的散文创作早已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从《携春而行》到《向海而蓝》,再到《一湖澄碧》,他始终以赤子之心书写着粤西大地上的风物人情。《遥望繁星》这篇获奖作品,恰恰浓缩了他散文创作中最动人的精神内核:在星辰的流转中,把沉下去的乡愁打捞起来,找回那个已然失落的坐标。

  《遥望繁星》以朴素至极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夏夜星空的童年画卷。作者笔下,儿时乡间的星星皆有灵性:“先是零星的几颗,怯生生的,像躲在门后张望的孩童。渐渐地,胆子大了起来,一簇一簇地往外蹦,往外跳,眨眼间,便把天空填得满满当当。”这般描写看似信手拈来,实则暗藏匠心。

  正如评论家赖廷阶所言,黄康生的散文“把深情的抒发与独立思考的深度价值融合,让作品具有抒情张力”。这份张力,正体现在他将童年观星的记忆与成年后的精神漂泊并置的结构之中。

  文章最动人之处,在于对九叔和“大头虾”等乡间人物的描摹。九叔指着天狼星吟诵“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大头虾”则调皮地问“天狼星是不是犬星”。这些细节不仅让乡村的夏夜跃然纸上,更蕴藏着一个时代的文化印记。

  黄康生的散文,通过对个体生命精神的书写,体现历史的沧桑。九叔这位“老秀才”,正是乡土文化传承者的缩影;而“大头虾”那天真的发问,则是孩童与宇宙最初的对话。

  晒谷场上的石板、明灭的水烟筒、数不清的星星……这些看似寻常的物象,在黄康生笔下构筑起一个完整的精神故乡。然而他的高明之处,在于并不止步于对乡愁的单纯抒写。

  当叙事者离开村庄“挤进城里”,星星便“一颗接一颗消失了”。这并非简单的写实,而是一种精神隐喻:城市文明的灯光遮蔽了自然的星光,也遮蔽了人与宇宙对话的能力。

  “久居都市,我们似乎已习惯在红尘中穿梭,在风中漂泊,渐渐失去观星的闲情,也失去将星辰编成故事的想象力。”这段话道出了现代人的普遍困境。

  读黄康生的散文,会感到一种痛感,那不是宣泄,而是清醒的刺痛,在灵魂深处轻轻提醒。正是这种对现代生存处境的清醒审视,让《遥望繁星》超越了个人怀旧的范畴,获得了更普遍的意义。

  文章后半部分对硇洲岛的书写,则是对失落精神故乡的追寻。老渔夫窦四说:“过去,夜里行船,全凭星星指路。”而现在,“许多人连‘北斗’都不认得了。”北斗七星在此不仅是自然的星辰,更成为一种精神传统的象征。

  今人只知低头看导航,却忘了抬头望天空,丢失的何止是认路的本事,就连同与祖先相连的记忆似乎也渐渐湮没了。黄康生以新闻记者的敏锐与散文家的深情,捕捉到了这个时代的“精神症候”。而硇洲岛上“天上的星,海里的船,船上的灯,全都混在一起”的景象,构成了梦幻般的隐喻:当人与自然重新建立连接,天上的星辰与人间的灯火便再无分别。

  黄康生的散文还富有音乐之美,语言素净而诗意盎然,这一特质在其多部作品集中一以贯之,《遥望繁星》亦不例外。

  “夜愈深,星星愈发稠密。那些数不清的星星挨挨挤挤,挤挤挨挨,在深不可测的幽蓝里浮沉闪烁。”这样的句子读来朗朗上口,叠词的运用赋予文字以节奏感,仿佛星辰在纸上跃动。

  而“天上的星,海里的船,船上的灯,全都混在一起”的句式,则形成一种回环往复的韵律,恰如潮水的涨落。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与他“以新闻记者的独特视野”观察世界密不可分,既有记者的精准,又有诗人的灵动。

  从《古榕树之痛》到《老屋春秋》,从《蛙鸣何处》到《遥望繁星》,黄康生的散文始终贯穿着一条精神主线:在现代性的冲击下,如何安放那份挥之不去的乡愁。

  他笔下的星辰、古榕、老井、蛙鸣,都是“连接着村庄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精神坐标。正如他在《鳌头老家》中所写,那些记忆“历历在目”,纵然“茅草屋、泥砖房已基本看不见”,精神的血脉却从未断绝。获得“十佳散文奖”的《遥望繁星》,正是这条精神血脉又一次有力的搏动。

  当代散文创作常面临一个困境:如何在个人情绪的表达中承载更普遍的意义?黄康生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可能。他对星辰的书写,既是个人记忆的打捞,也是对人类与宇宙古老对话方式的追忆;他对乡愁的抒发,既是对故土的眷恋,也是对现代生存的深刻反思。

  《遥望繁星》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它将个体的情感体验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精神探寻,让每一位读者都能在那些闪烁的星辰中,照见自己失落的精神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