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的午后,我翻开季羡林先生的《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窗外的雨声与眼前铺展的文字,低咛与平静渐渐交织。
季老的文字,总是以最寻常的笔触,抵达最深沉的情感。例如,《一条老狗》这篇文章一开始就强调,这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老狗,可这是一条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老狗,又怎能是普通的呢。
季老曾回忆,当年在清华园读书,等来的不是迎接母亲的安稳日子,而是一封“母病速归”的电报。母亲走了。这如五雷轰顶的噩耗,让他尝尽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人生至痛。14年的离别,等来的竟是永诀。母亲那句“如果我知道一去不回头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喟叹,成了季老心中“永久的悔”的缘由。这悔,在送别的那一刻,具象为篱笆门口那只沉默的老狗——它是母亲孤独岁月的延续,也成了他余生记忆里一个沉甸甸的符号。
这份“永久的悔”,并未将季老困在原地。数年之后,当他在《清塘荷韵》中见证荷花从绝望淤泥中破土而出时,那份痛楚悄然酿成了对生命力量的惊叹。他由此领悟到,天地赋予万物的那股极其惊人的求生存与扩展的力量。
生命的力量,正在于这穿透“悔恨”的扩展。然而,领悟了那生生不息的天道,是否就能全然安顿一颗在人间因离别而漂泊的心?季老的探寻,并未止步于对“道”的观化,更指向了“此心安处”的求索。于是,如果说《清塘荷韵》是教人俯身观察大地上的生命循环,从而释怀;那么《月是故乡明》便是邀人举头凝望天际那盏亘古的明灯,从而归来。在季老心中,荷塘是体悟“道”的禅院,而明月,才是照亮“归途”的灯塔。
季老心心念念的,是故乡苇坑里那轮“小月亮”,那是再广阔的世界的“大月亮”也比不上的光。于我而言,那个无可替代的坐标,是镇上的电影院。一座在当时堪称“高大上”的建筑,曾是我眺望世界的全部窗口。
我曾在那里看《妈妈再爱我一次》,全场隐忍的啜泣最终汇成一片毫不掩饰的号啕。那不仅仅是一部电影,那是我情感启蒙的圣殿,是与一群最熟悉的陌生人共享悲欢的现场。散场时,昏黄的灯光亮起,我和家人随着人潮慢慢挪动,脸上泪痕未干,谁都沉默着,仿佛一开口,那份共同的悲戚就会碎掉。空气里混合着旧座椅绒布的味道、潮湿的尘土气,还有从角落里那个小卖部飘来的、甜腻的橘子汽水味儿。
如今,小镇或许“落魄”,影院也早已荒废。但在记忆的穹顶之下,它依然巍峨——那束从放映窗口射出的光,光中飞舞的尘埃,连同那晚与家人无言的、湿漉漉的归途,共同构成了我精神故乡里永不落幕的“小月亮”。
在节奏匆促、故乡模糊的当下,季老的文字恰是一份珍贵的慰藉。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安顿,是带着“永久的悔”去生活,是在洞察“天道”后依然能找到精神的归途。愿我们都能在那些需要抚慰内心、寻求归宿的时刻,翻开这些篇章,从中照见自己,获取一份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读罢掩卷,窗外或许正有一轮明月。它照过季老的苇坑,也照着你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