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惠娣

　　熏风破晓碧莲苔，花意犹低白玉颜。

　　一粲不曾容易发，清香何自遍人间。

　　初读宋代诗人杨万里的《白兰花》时，我刚刚考上师范学校。那时我们女生宿舍门前有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白兰树。

　　彼时，白兰花正开。

　　白兰树高大广展，树叶椭圆形，比巴掌还大，绿得发亮。蓊郁的白兰树冠像浩瀚的绿海，叶片像一叶叶绿色的小舟，摇摇荡荡渡水而来，而盛开的白兰花像绿海中泛起的一朵朵白色的小浪花。绽开的白兰花有10来片花瓣，洁白无瑕。花瓣中间有一簇嫩黄色细细的花蕊和一颗嫩绿色的花芯，像仙子的莲花座，盛着人间的欢喜。白兰花有出尘脱俗的气质，像下凡的仙子，在翘着兰花指轻盈地跳着霓裳羽衣舞，正如唐代武平一笔下的“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更让人欢喜的是，白兰花有清奇的香，清新沁人的香里夹杂着一缕有着丝滑质感的甜味。那样的幽香会让人沉溺，像初恋的味道。

　　那时候，我每天白天从白兰花下来来回回走过，晚上在白兰花幽香萦绕中进入梦乡，日复一日。

　　我陷入了苦涩而忧伤的暗恋。每天傍晚时分，学校广播台会准时开播。有一个男生，声音清润磁性，像一阵清凉的风吹过夏天燥热的田野。像一阵微凉的雨，洒向干涸田地上的小苗。他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他说话的声调，带着微凉。反正我喜欢上了他。每当他主持广播的时候，我都会坐在白兰花树下的长凳上，安静地听他说话。那时，夕阳余晖挥洒在白兰树上，白兰树像披上一件金色的轻纱，如梦似幻，花香袭怀，惹人心事缱绻。他的主持风格颇有些特别。他常常是朗诵一首我们学校校园诗人发表在校刊上的诗歌，然后播放一段音乐。他灵动的声音和跳跃的音符像空山幽谷中下起的一阵突如其来的雨，轻敲我的心窗，使我怦然心动了。

　　那时，坐在白兰花树下，我开始写诗，写过一首《白兰花》，还发表在校刊上。在一个晚霞染红校园的黄昏，他在校广播中朗读了我的诗。我的诗，经他好听的嗓音读出来，仿佛有了生命。慢慢地，我发表的诗歌越来越多，他朗读我的诗也越来越多。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可能也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初恋的心事，只有白兰花知悉。

　　临毕业前，我在学校征文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在学校颁奖大会上，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在主持，当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蓦然定睛。与他四目交汇那一刻，我确定是他。他对着我微微一笑，我感觉，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白兰花的香。

　　我们曾在白兰花树下相遇。他说，是你，我读过你的很多诗歌，写得很棒。我说，是你，我听你念过我的诗。彼此莞尓一笑，他眼神温柔，我内心忧伤。彼时，白兰花的落瓣像零零星星的雨一般飘在我们的脸上、身上，转而落到地上。

　　随后，我们毕业了，各奔西东。我那白兰花一般的初恋，从此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