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神秘的印记

——观崇左花山岩画
湛江日报 2026年07月10日

  □ 符昆光

  在崇左办完公事,朋友说,他们这里有一处文化瑰宝——花山岩画,其核心景观由左江流域的38个岩画点构成,涵盖的河段长105公里,范围面积达6621.6公顷,包括由岩画、山崖、河流、台地共同组成的带状景观区域。

  兴致一来,说走就走。

  花山岩画景区位于广西崇左市宁明县。游客中心里,玻璃柜中陈列着赭红的矿石碎块和赤铁矿粉,它们盛在仿古陶碗里,旁边是兽脂凝固后蜡黄的块状物。我俯身细看,手指下意识地在玻璃上划动,仿佛要触摸那古老颜料。解说词里说,战国至东汉时期,骆越人用赤铁矿粉混以兽脂作颜料,在岩壁上作画。颜料调匀后色泽浓烈,历经2000多年风雨淘洗,非但未能磨灭这些印记,反而将它们揉进了山岩里,如同石脉自身生出的记忆。

  据介绍,宁明县这一段江壁上岩画最为集中,近百米的崖壁之上,密密匝匝绘了1900多个图形。然而,这些画为何偏偏要悬于江流急弯处险峻的峭壁之上呢?风急浪高,本非从容挥毫之地,但古人却在上面绘制了很多红色图案。这些图案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至今仍是个谜;如何绘制上去的,更是令人费解。

  我们上了游船,亲自去探秘。船突突地震响,搅碎了左江原本的幽静,两岸的山峦便如巨大的绿屏风次第展开,层层叠叠,挤压着河道。水色也由浑浊的黄绿转为深沉的墨绿,江水打着旋涡,在嶙峋的礁石间奔突咆哮。风从峡谷深处灌来,带着湿润草木与陈年水腥的混合气息,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船在急弯处颠簸,浪头凶狠地拍打着船舷,溅起冰冷的水沫,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看到船工紧紧把着舵,黝黑的脸膛上肌肉紧绷,对着风浪不动声色,而船的轰鸣瞬间就被江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到了!看那边!”导游一声呼喊,手指直指前方。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望去,在那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绝壁之上,一大片浓烈的赭红色陡然撞入眼帘!那色彩如此鲜明、如此庞大,在青灰色的岩石和苍翠草木的映衬下,如同大地自身渗出的、尚未凝固的古老血液。整片崖壁,仿佛被一支无形巨笔浸染过,自岩层深处透出磅礴的赤色。

  船艰难地在激流中稳住,尽量靠近那巨大的赤色崖壁。仰头看去,近百米高的画壁顶天立地,赭红的颜料深深沁入山石,两者浑然一体,仿佛它们并非描绘于岩表,而是从这石头里挣扎着生长出来,带着石质的坚硬。

  通过望远镜细细辨认,那密密麻麻的图形便显出了生机:蛙形舞者,双臂极力上举,双腿夸张地屈蹲外翻,模仿着青蛙蓄势待发的姿态,动作间充满原始的力量感。太阳般的铜鼓纹样,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占据着岩画的高处,光芒似乎能穿透时空,依然灼热。还有奔走的狗,轮廓简练却极富动感;姿态昂扬的马,线条遒劲;首尾高翘的独木舟,载着同样举手弯腿的人,在赤色的波涛间穿行……这哪里是简单的图画?分明是用热血与虔诚,在天地间刻下的不朽印记。

  船在漩涡里打着转,我们仰着头,眩晕感阵阵袭来。恍惚间,那绝壁上的红色人影仿佛真的活了起来,踏着江水的轰鸣与风的呼啸,狂野而虔诚地舞动。那无声的舞蹈,裹挟着远古的烟尘、对未知命运的叩问,将湮灭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

  离开时,日头已西斜。船逆流返程,吃力地突突作响。我忍不住一再回望。那巨大的赤色岩画群在渐暗的暮色中,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因光线的变化显得更加深邃凝重,如同天地间一块巨大的、永不愈合的疤痕,又像一只沉静而悲悯的巨眼,无声地凝视着江流、群山,以及我们这些渺小而匆促的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