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涵
我从中原远道而来,扎根在南海之滨的红土之上。15年前的春日,我怀揣满心期许奔赴此地,沿途风物,竟与地理课本里的描述分毫不差。道路两侧甘蔗铺展成海,香蕉林舒展青枝,挺拔椰子树沿路列队而立……初见这片热带风光时,我心底的欣喜久久洋溢。
一样是春天,此地的风雨风物,却与千里之外的中原截然不同。刚下车的瞬间,眼前景象像老电影定格的画面:大街小巷随处亮着车灯的摩托车,车轮裹着一层赤红泥土。家公骑着三轮摩托车,刚打完米便赶来接我们。初见长辈,我拘谨地唤了一声叔。三轮车一路颠簸摇晃,行驶了许久才抵达住处。
那次南下回来成婚,也说不清当时哪来的一腔孤勇。常年久居城市,可踏入这片乡村,心底反生出莫名安稳舒适。
遵循当地婚嫁习俗,我的父母、兄长嫂嫂等一众亲人全都远道赶来。一场婚事,恍惚像大梦一场,就此扎根他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
初来时,最难熬的是语言隔阂,满耳听不懂的方言,邻里乡亲言语习惯、生活观念也全然不同。日常买菜、串门都要拉着丈夫做翻译,人家闲谈说笑,我只能站在一旁傻傻陪着笑,半句插不上嘴。
饮食也处处不习惯,清淡鲜甜的本地菜式,对比老家重油重盐的面食,初来乍到相当一段时间都有吃不饱的感觉。
到了农忙时节,家家户户下地劳作,我从小没接触过农活,看着漫山红土、成片庄稼,手足无措,于是忍不住夜里独自想家,想念北方平坦辽阔的平原,想念家里一口地道的馒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愿一直做“局外人”。闲时也学着跟家婆下地,学着打理甘蔗、采摘果蔬,红泥沾满裤脚,晒得皮肤黝黑;邻里聊天时仔细听,默默记下常用方言,不懂就反复问丈夫、问长辈。待人处事,我守着中原人的实在,谁家有事主动搭把手,农忙时帮忙择菜做饭,谁家小孩哭闹递上零食,遇见老人主动问好。
人心都是慢慢捂热的。渐渐地,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柔和了,路上遇见会主动停下摩托和我打招呼,出门干活会分我一把自家种的香蕉、木瓜,闲聊时会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讲白话让我听懂。听不懂的地方,还会热心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解释。曾经倍感生疏的邻里,也慢慢变成了日常互相搭伴的熟人。
日复一日,方言我渐渐能听懂了大半,简单对话也能顺畅应答,本地美食吃久了也能品出其独有的鲜甜,骑三轮车、打理田地、晒稻谷这些从前从未接触过的活计,如今也已能熟练上手。15年春秋,椰子树年年开花结果,门前红土路修成平整的水泥路,当年那个惶恐无措、孤身南下的中原姑娘,如今也早已融进这片滚烫的红土地。
在这里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守着一家老小烟火日常。当初听不懂的乡音、陌生的风土、旁人淡淡的疏离,都已化作岁月里浅浅的印记。中原是生我养我的故土,而南海之滨这片热土,却装满了我15年的三餐四季、悲欢冷暖,早已成为我心安的归处,也是我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