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煲仔饭

湛江日报 2026年07月20日

  腊味煲仔饭。(资料图片)

  ■ 何晨枫

  记忆中总有一缕香气,从吴川梅菉义学市场水井头附近那炉火正红的沙锅瓦煲上飘起,混着煤炉的青烟,飘过灰墙,穿越时光,萦绕心头。

  1989年,我刚到县里上班,每逢周末单位食堂师傅放假,我们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总是异口同声,“去水井头吃煲仔饭”,“邓叔煲仔饭”是首选。

  义学市场边上的一块空地上,邓师傅夫妇在那里支了个摊子,十几只瓦煲在炉上排开,瓦煲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邓师傅40来岁,从振文镇农村出来,是“洗脚上田”到城里的创业者。我看他掌勺的样子,倒像个音乐的指挥家。他老婆在旁帮忙切菜、装盘,偶尔用“吴川骨”的家乡话嘟囔几句,邓师傅也不回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十几口瓦煲。

  煲仔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楚辞》里就记载了五谷饭食的做法,到了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更是详细记录了焖饭的技巧:选好米入陶釜,加水适量,先武火煮沸,再文火慢焖,收干水分后锅底结出焦香的锅巴。

  这不就是邓师傅在做的事吗?

  我每次去“帮衬”邓师傅的煲仔饭,看他一个人“侍候”十几只炉火正红的瓦煲,就像在看一场表演。他先是往瓦煲里抹一层薄油,然后把泡好的米倒进去,加水,盖上盖子。等水开了,他揭开盖子看一眼,又迅速盖上,把火调到最小。这期间,他还要准备腊味。广式腊肠、腊肉是标配,有时候还会加些腊鸭,“三腊”齐全才够味。腊味要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等米饭半熟时再铺上去。热气蒸腾且滋滋作响的煲仔饭,开盖撒上一汤匙的葱花,那才是煲仔饭的“灵魂绝配”!

  邓师傅的老婆在一旁切菜心,说是从市场里挑的,嫩得很。有时候也会加些芥蓝,说是能解腻。邓师傅从不着急,哪怕旁边的人催得再急,他也只是咧嘴笑笑说:“煲仔饭急不得,要等米把水分吸干了,才能把腊味的油香逼出来。”

  关火后,邓师傅还要让煲仔饭继续盖着盖子焖10来分钟,让余温把香味闷进饭里。这时他再慢悠悠地调酱汁,酱油、蚝油、糖,比例他从来不说,只是说“咸淡自知”。开盖,浓郁的香气就会扑鼻而来,米饭粒粒分明,锅底金黄焦脆。

  我们一人捧着一锅煲仔饭,蹲在矮脚凳上吃。饭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我曾问过邓师傅,为什么到城里摆摊。他说:“农村人嘛,总要出来闯一闯。这煲仔饭,是我爷爷在振文圩摆地摊传下来的手艺,我想让城里人也尝尝。”

  后来我到了省城。城里的煲仔饭店很多,都是连锁式的,装修也比水井头邓师傅的摊子精致得多。但我总觉得,煲仔饭少了点什么。一晃30多年,有一次,我特意找了个周末回县城,到了水井头,却看不到邓师傅和他那十几只炉火正红的瓦煲了。那天,我在这里伫立了很久,脑子里总想着那些年我们一起蹲在路边吃煲仔饭的日子。

  我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间提起当年一起吃煲仔饭的经历,朋友告诉我说,邓师傅今年已是年近八旬了,儿子已经接了他的班,在县城东新开了一家煲仔饭店。于是,我又特意去了一趟。店里的装修很现代,菜单也多了很多花样,有排骨煲仔饭、牛肉煲仔饭,甚至还有海鲜煲仔饭。我点了一份腊味煲仔饭,似乎还是当年的味道。

  邓师傅的儿子告诉我,他爸妈早几年就回农村老家去了,还是舍不得那片土地,回去种菜。“他常常对我们说,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当年在水井头,看着你们一批年轻人吃他做的煲仔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