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塘蒲草灯饰。 湛江日报记者 张锋锋 摄
荔枝熟透的时节,我们又来了。一跨进院子,浓郁的果香迎面扑来,空气里甜得发稠。叔叔攀在荔枝树上,手上青筋微微凸起,动作却稳当利落,剪刀一落,一大串通红的荔枝连着青枝绿叶递下来,刚好落在我们仰起的笑脸前。
荔枝红得透亮,攒足了一整个春夏的日光。随手剥开果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放进嘴里,清甜直钻喉咙,直扺心间。于是,笑闹声混着鸡鸭鹅此起彼伏的叫声,在院里闹腾腾地散开。
这便是序曲,此后,四季更迭,瓜果在藤蔓上饱满成熟,我们来了;田里甘蔗挺直了腰杆,漫出清甜气息,我们来了;就连那最朴实的番薯,在土里鼓胀得憨态可掬时,我们也来了。
我们来,从不需要郑重的由头,不必挑拣时辰,心里惦念着,脚步自然而然就往这边赶。这里本是同事的娘家,去得多了,反倒像我们共同拥有的、心照不宣的故乡一隅。那道院门常常虚掩,轻轻一推,满院暖融融的日光扑面而来。
最隆重的、最动人、让人回味无穷的,总是叔叔阿姨亲手张罗的饭菜。一听我们要来,阿姨早早便到鸡埘鸭寮挑选最壮实的家禽,这些散养的鸡鸭鹅,在院子自由踱步,啄食的是草籽虫豸,饮的是山间清泉。羽翼油光水滑,叫声也格外清亮。相熟乡邻纷纷赶来帮忙宰杀、褪毛、下锅,用的是自家地里刚拔的姜,新摘的葱。蔬菜还带着露水,脆生生的,往滚油里一颠,满屋子便是最原始的、土地孕育出的芬芳。饭桌上阿姨话不多,一双布满厚茧的手不停往我们碗里夹菜,最大的鸡腿、厚实的鸭脯堆得满满当当。她眼里含着温和笑意,融进袅袅升腾的烟火里,这便是“家”字最实在的注脚了。
临别时分,又是一场热闹的“打包”,阿姨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早已备好的塑料袋、米袋,不由分说地往里装:一筐新挖的、带着湿泥土的新鲜红薯、挂着藤蔓的百香果、鲜嫩青菜、十几斤重的冬瓜……直到车尾箱、后座塞得满满当当,她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站在门口那丛艳红的三角梅旁目送我们。车子开出很远,后视镜里依旧能看见她不停挥动的手。一车厢蔬果,带着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一路伴我们返程。
起初以为是叔叔阿姨心肠热忱,格外疼爱我们这些晚辈,来往次数多了,看得细了,才觉这满院的丰盈与温情,并非独独为我们预备。那是一种流淌在他们日常烟火里的自然活法。
早上常有邻居婶子端一碗热气腾腾的高州煮汤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闲话家常;下午,总有路过的乡亲,进屋歇歇脚,叔叔便会泡一壶浓茶待客。最触动我的,是阿姨那句轻描淡写却满是感激的话:“年纪大了,重活扛不动,都是左邻右舍搭把手,每年荔枝丰收季节,都是邻居帮忙从山上挑下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有邻人蹲在一旁,帮着修理锄柄,两人头挨着头,细细调整榫卯的松紧。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小院慢慢融进远山暮色,阿姨依旧立在三角梅树下,身影越来越小。车厢里堆满冬瓜、豆角、韭菜,泥土气息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让人心里倍感踏实。荔枝要等来年,甘蔗还在田里慢慢酝酿甜味。我们没有约定下次相见的日子,只是心里清楚,路也认得,院门永远为我们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