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徐闻,月色如霜,轻轻覆在窗棂上。我坐在案前,翻开黄荣东的诗集。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工业区特有的油墨味,混着机器润滑油的微涩,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说不清是南海的风穿过流水线时留下的印记,还是某个深夜里,打工人藏在眼角未干的泪。
总觉得每一本诗集都是作者的灵魂容器,但黄荣东的这本,装着的是一代人的漂泊与坚守。十八岁的他,还是个眉眼间带着徐闻海风气息的少年,第一次背着褪色的帆布包坐上离家的长途汽车。车窗外,故乡的红土地、成片的菠萝园、村口老榕树的影子渐渐模糊,最后缩成诗行里永远的回望。从此,他乡成了故乡,流水线成了他的大学,机器的轰鸣替代了乡音,成了他日复一日聆听的诗韵。在《在异乡打工》里,他写下“流水线吞下青春,吐出苍老”,短短十来个字,哪里是诗句,分明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将时代的重量刻在了底层青年的脊梁上。
我与他相识在东莞的一间出租屋。那是城中村深处的一个角落,八平米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占去了大半,床尾靠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写字台,桌面布满划痕,却擦得干干净净,那是他的创作阵地。生活的窘迫从未压垮他的笔,他的笔下总有月光流淌,温柔得能抚平所有褶皱:“今夜,我把月色碾成米粒/喂饱饥饿的乡愁。”我总在想,该是怎样通透又坚韧的灵魂,才能将清寒的月光,酿成抵御饥饿与孤独的食粮。
他的诗渐渐有了名气,《诗刊》《工人日报》《诗林》等报刊上,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名字,作品也一次次入选各类诗歌选本。可那些沉甸甸的荣誉,换不来沉甸甸的米粮。微薄的稿费刚够买几包最便宜的烟,他却总舍不得抽,说要留着灵感枯竭时,点燃一支找找感觉。我见过他最落寞的模样,是在他妻子离开的那天。孩子刚满月,襁褓里的婴儿还在熟睡,妻子收拾行李的动作很轻,却每一下都砸在他心上。“她说要去找一个不用写诗也能活下去的地方。”他声音沙哑,眼神空得像被风吹过的荒原,连月光都照不进一丝暖意。
生活的风霜尚未停歇,病痛又接踵而至。顽固的神经痛缠上了他,起初是偶尔的刺痛,后来变成日夜不休的煎熬。可他没钱治病,只能咬着牙硬扛,疼得实在厉害,就趴在写字台上,用颤抖的手继续写。最后一次见他,他眼窝深陷,可眼里却燃着一束光。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叠写满诗句的稿纸,字迹有些潦草,却依旧有力:“我要在疼痛消失之前/把所有的光装进诗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灵魂,即使被生活反复碾压,也会在裂缝中开出倔强的花。
后来,他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消息传来时,徐闻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我在悼诗里写:“诗在云端飘/米缸却空得/能听见回响。”
如今,他突然离我们而去。可每当我翻开这本诗集,总能看见他的身影:在东莞出租屋的昏黄灯光下,他伏在写字台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的机器轰鸣交织在一起;在深夜的流水线旁,他趁着换班的间隙,掏出皱巴巴的纸和笔,将月光、乡愁、疼痛与希望,一一写进诗句里。
他的诗句,就像撒在田埂上的种子,在千千万万打工者的心里发了芽。在深夜的车间里,在拥挤的宿舍里,在返乡的火车上,还有人传抄着他的诗,有人轻声念着:“我们都是将月色碾成米粒的人/即使永远吃不饱/也要让灵魂/不被饿死。”这诗句,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照亮了无数漂泊的路,温暖了无数孤独的灵魂。
窗外的夜很深了,月色依旧皎洁。我合上诗集,将它轻轻放在案头。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南海的咸湿气息,也带着诗里的温度。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还在斑驳的榕树影里晃着,永远是十八岁的模样,永远背着帆布包,永远刚要出发,眼里盛满了对远方的憧憬,也盛满了对故乡的眷恋。
那些将月色碾成米粒的人,那些用灵魂写诗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因为他们的诗句里,藏着一个时代最真实的模样,藏着人性最本真的善良与倔强,藏着无论多么艰难,都要好好活着、好好爱这个世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