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柴

湛江晚报 2025年11月30日 封爱群

  假若,童年时光能如四季树叶可轮回,绿了黄,黄了绿,落了长,长了落,该有多好,我也可以将美好时光如同勾柴(筢落叶),装满整个箩筐背回家。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像母亲忠心耿耿守护着孩子,环绕着村庄,滋润了田地,涤清了衣物,每天不知疲倦淙淙而流,既不知源头也猜不出终点。小河像分界线,河北是村子,河南是好大的树林,绵延连接着更远的村庄。

  家乡树木杂草比较多。房前屋后不是竹子、树木,就是其它花花草草,绿色盎然,自然免不了有蛇出没。树则野生、种植皆有。以尤加利、苦鳞树、木麻黄居多;果类如菠萝蜜、杨桃、芒果、荔枝、龙眼等却常见;红花、野菊花、玫瑰、含羞草到处都是,出门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含羞草,瞬间羞答答低头一片,我很喜欢用手指玩弄它,它生气了就会刺我手指一痛,我仍乐此不疲。印象最深刻的该是尤加利树,高大挺拔。我家屋后就有两三棵,之间隔有几米,闲暇时我爱抬头透过树顶空隙出神,遥想神秘莫测的天空,包括飘逸潇洒的云朵。这几棵树的叶子对我来说没啥作用,便不大讨我喜欢。我迷恋的是常年有益大家、村外大片大片的尤加利树林。著名散文家汪曾祺,在《人间草木》中这样记载尤加利:“尤加利树木理旋拧,有一个特殊的用途,作枕木,经得起震,不易裂。现在枕木大都改成钢或水泥制造的了,这种树就不那么受到重视了。树叶提汁,可制糖果,即桉叶糖。爱吃桉叶糖的人也不是很多。”便暗自揣度:物资贫乏的七八十年代,若早知尤加利还有这么多作用,该有多欢喜?关键它们能吃可解馋。然而大多数人知道的,无非是尤加利树木身可作家具,叶子当柴煮饭,老幼妇孺尽知。

  村外的尤加利树林是女孩子的乐园,我们几乎是每天必到。只要天气好,无论中午还是下午放学,大家一回到家,立刻将书包随手一扔,拿过门板后的筢仔(一种能将地上树叶收集起来的竹制工具),熟练提起竹篓往身上一背,撒腿朝树林处迅速行动。与此同时,别的小伙伴不约而同重复类似动作。猴急的我怕她们动作比我快,不仅仗着自家屋离树林近,更是健步如飞,不失时机扬起“火眼金睛”,迅速扫描分辨收集出哪里的树木多、地上落叶厚的信息,三步并作两步抢先耙起来。

  可惜往往好景不长,很快小伙伴们就到了,有眼尖的一看见我正“大丰收”,立刻呼喊起来:“喂喂喂,大家快来荣妹这里啊,她这里的柴叶好多啊!”我一听就紧张得不行,二话不说立马跨开右脚,抬起筢子以脚为圆心,稳稳地望空一举,转身来个360°转,双手用力往下一划,筢柄是圆圈的半径,筢齿落地处,地上旋即出现一个以我脚站立为中心点的圆圈,即刻显现,神效不逊于孙悟空为保护唐僧画地为牢——这叫号地,号到的范围属于我的地盘,别人只能在圈外其他地方筢树叶,这也是我们小伙伴之间心照不宣的文明约定,谁叫你比人家迟来了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假若是两人相约一起出来勾柴,并同时发现多落叶的地方,定会争先恐后将竹篓迅速往地上一放,不由分说拼命挥动筢子。筢子宛如长了眼睛的得力武器,不但瞄得准且耙叶“嗤嗤”有声,道道不规则的筢痕印在灰尘纷飞的泥沙地上,清晰可见;假若泥沙多兼连日没下过雨,地面很干燥的话,定是烟尘滚滚,人影闪动,连“号地”都顾不上。这还不算,遇上同样心急的小伙伴,飞快勾柴的竹筢不长眼,会随时碰到我的脚,隐隐发痛。而我也毫不示弱,敏捷地将筢子钩拦住对方的筢,两筢大战开始了:你钩拉过去,我拖拉过来,这样推搡勾拉三四个来回,直到彼此开始担心,是否会把筢子弄坏后回家被大人骂,或者跟前没了落叶,才肯悻悻然偃甲息兵,再各自默默将堆在一起的叶子装进竹篓,背起来向反方向走去……

  或许你会担心,这么多灰尘吸进肚子里不惹病吗?说实话,我们哪顾得上思考灰尘对人体所起的副作用?心里惦记的,是耙不到树叶才算为顶糟糕顶闹心的事,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呢?能多耙些落叶方可证明自己的能干,何况还是给家里帮了大忙让父母开心,更加不用太担心因天气好坏,来决定自家是否会断炊。既是有备无患,又曰未雨绸缪。这显浅的道理,乡亲们都懂。

  奇怪的是,第二天放学后来勾柴时,同样的戏码依旧会上演。但我们没有隔夜仇,所有的争抢都留在昨日的那片树林里。这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仿佛是童年独有的恩赐。就算是走在上学路上的我们,见面了依然没心没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闹在一块,我想,这大概便是童年应有的样子吧。

  那段与落叶、与筢仔、与伙伴们较劲的时光,何尝不也是另一种“桉叶糖”呢?它在岁月里慢慢凝成,带着淡淡的草木辛香,初尝或有涩味,回味却清甜绵长,一直甜到今天,乃至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