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昆光
“好马不吃回头草。”这话掷地有声,仿佛天然便带了一股子决绝的、义无反顾的英雄气。
那马,既是“好马”,自然是昂首向前,目光如炬,蹄下生风,断不会为身后那几茎已经路过的、残败的草料,而扭折了它高贵的脖颈。这气概,我向来是佩服的;这道理,在许多情境下,也大抵是不错的。然而,近来于人生的阡陌间徘徊得久了,看云看水,反生出些不同的意思来。倘若那身后的,并非几茎枯黄残草,而是一片青葱丰茂、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呢?那马,若因固执于一句现成的格言,宁可饿着肚子向前狂奔,去追逐前方那虚无缥缈的、或许更为贫瘠的草场,这究竟是英雄的远征,还是愚者的虚骄?
我们人,似乎总被一种向前的“惯性”推着走。这惯性一半源于对未知的好奇,一半怕是源于对“回头”二字的莫名恐惧。回头,便意味着认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先前那一番“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姿态,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于是,为了那一点可怜的面皮,为了那一种被歌颂了太久的“线性”的进取,我们宁可在一棵树上吊死,在一条道上走到黑。旧日的恋人,纵有千般好,分了手便再不能复合,怕惹人笑话,也怕重蹈覆辙;辞去的工作,即便有令人怀念的从容与趣味,也绝不再考虑,仿佛走回头路便是能力的否定;甚至一本读过的书,也少有再读的兴致,总觉得该去开拓新的疆域。我们的人生便这样成了一条单行道,只许往前,不许后退,两旁有多少值得流连的风景都因这可笑的规则,被决绝地抛在身后,终至模糊。
这使我想起古人,他们似乎比我们通达得多。太史公在《史记》里写项羽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他无颜见江东父老,遂自刎乌江,成就了一曲悲壮的挽歌。这是不回头的好马,气节可敬。然而,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屈事吴王,他走的正是一条大大的回头路。这回头,不是沉沦,而是积蓄,是蛰伏。他回头审视了自己的失败,舔舐了自己的伤口,终于在十年的隐忍后一举吞吴,雪了前耻。若他也抱着“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念头,觉得既已败亡,便该彻底了断,哪还有后来的霸业?
可见,这“回头草”吃与不吃,全在于那草场的本质,与吃草者的智慧,而不能一概而论。
那“大草甸”的意象,是何等迷人!它代表着我们曾经拥有,却因年少轻狂或一时懵懂,而未能珍视的富饶。它可能是被我们因琐事争吵而辜负的深情,可能是被我们因浮躁功利而舍弃的闲适志趣,也可能是被我们因盲从潮流而鄙夷的古典智慧。那时我们眼界未开,只当是寻常草芥,一心要奔往那传说中开满奇葩的远方。待到走得筋疲力尽,看遍了远方的热闹与荒凉,偶然一回首,才惊觉那被遗弃在身后的竟是一片“草甸”!绿波荡漾,露珠晶莹,丰美得令人心颤。此时,是碍于那句格言咬着牙,忍着饥渴,继续在精神的荒漠里跋涉呢?还是坦然地拨转马头回到那青翠的怀抱里去?
我想,真正的“好马”,其“好”处不应在于盲目的倔强,而在于审慎的抉择与真正的自信。它有力气奔向远方,也有智慧辨识何处是真正的滋养,更有胸怀不介意一时的“折返”。它不将自己的价值,绑定在一条看似笔直,实则僵硬的路径上。它明白,人生的圆满并非来自永不回头的直线,而是来自一次次基于真实体验的、自由的盘旋与往复。那敢于回头,安然享用大草甸的马非但不是意志的弱者,反倒是洞明了生活真谛的智者。
所以,朋友,若你正徘徊在人生的岔路口,对身后那一片青翠有所眷恋,却又被那句古老的格言所束缚,我劝你,不妨再细细思量。前方的路固然引人探寻,但身后的草甸未必不是归宿。好马为何不能吃回头草?只要那草场足够丰美,只要你的心,是真的向往。这其间的取舍关乎智慧,远胜于关乎虚荣。我们风尘仆仆地在人生路上奔走,所求的终究是内心的饱足与安宁,而非一个“决不回头”的空洞名号。
回头处,未必不是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