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余华先生的小说,再读他的散文集《山谷微风》,感觉笔调依然熟悉。在这本据说沉淀了他半生感悟的集子里,作者依然用小说中简洁通透、幽默而又意味深长的语言,把一件件遥远而又真实、珍贵而又微妙的“小事”呈现出来。他对生活中喜怒哀乐的日常琐事的表达,让我在回首往事中,竟也发出一声感同身受的叹息。
书中的第一篇散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作者回忆了他在上中学时为了搞清楚“为什么课文里描述的海水是蓝色的,我们这里的海水是黄色的?”这个问题,学会游泳之后决定冒险“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接下来,便是写“我”如何在越游越远中进入了海洋中,凭着自己之前听人说过遇到海流时如何化险为夷的方法死里逃生……全文写得最为动人心弦的便是作者回忆他如何用仰泳的姿势,躺在海面上欣赏夜空中的景观:“……一片片白云都有自己的形状,像是世界地图上的一个个国家,有的大到气势恢宏,有的小到纤巧玲珑,没有白云遮挡的深邃星空像是地图上海洋的颜色。月亮在白云之间快速移动如同飞翔,突然间我看到月亮四周出现了光晕……”但现实却在多年以后告诉了“我”:“我看见的不是蓝色,是绿色,就是当年我在海水里见到的绿色,鼓励过我的绿色。”
尽管如此,梦想仍是不可否认地给了“我”成长的力量。带着梦想出发,沿途既有风浪又有美景,最终,能否如愿以偿,也成为了一种无法确定的结局。但对于追逐梦想的人来说,谁能因为这份“不确定”,而放弃“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热情与坚持呢?与其说这是一篇回忆年少时一场冒险的散文,不如说是它在向我们善意地发出提醒:其实,很多时候,“接受”,也是生活中一个让我们无法绕开的课题。既然如此,学会如何从容接受,便成为我们整个生命历程中尤为重要的事了。
书中的另一篇散文《库斯图里卡的鞋带》,也让人留下颇为深刻的印象。文中描写了“我”在与作家库斯图里卡相处时,发现他的鞋带总是松开着的,对于我的善意提醒,他也并不在意。直到后来,他才向大家解释:
如果系上鞋带,表明他处于紧张之中,准备随时逃跑。
“紧张还是放松,都是生活给予的,什么时候给予什么,是生活的意愿,我们没得选择,只有接受。”——这就是作者的思考,也是这本书的主题。
但他更愿意告诉我们:
“库斯图里卡散开的鞋带是一个姿态,并非他现在已经远离紧张,紧张仍会坚持找到他,但是他知道如何对付了……”
于是,从库斯图里卡一直松开的鞋带,作者继而想起自己的口吃,从口吃的形成到因为口吃带来的狼狈,个中滋味,一言难尽。最后,作者也点明了,面对生活如此无常的尴尬,是努力地化解,还是被动地接受,便全在于自己了。
在《这是最美好的梦》一文中,“我”从儿子第一次上幼儿园时手里紧紧握着一颗小石子的情景出发,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上托儿所时,对自己所戴的小草帽的依赖,从人对恐惧的最初认识提炼出充满哲思色彩的人生况味。所有的这些都告诉我们,对于无法解决、无法逃避的弱点,学会勇敢地接受,其实也是生命所必须面对的课题,正如每个人都得接受有得必有失的生命真相。
作者在全书最后一文《没有青春了》中说:“现在我们有房子了,可是没有青春了。”短短一句,令人猝不及防地怅然万千。但正因如此,接受并珍惜当下所拥有的,又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所必须面对的人生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