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琳
雨天的夏夜是寂静的。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窗外只剩下绿华路偶尔驶过的车声。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灯下光影恍惚，像是多年来我在异乡度过的无数个夜晚——安静、柔软，月光落在水面，轻轻晃着，有一层淡淡的忧伤和漂泊感浮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起身走到阳台。夜色温润安宁，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不远处高楼的灯火明明灭灭。这一幕和20多年前我初到湛江时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看风景的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2002年我从湖北黄冈来到湛江。那时的我，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没有方向，只有一种不知深浅的勇气。初来乍到，每天过轮渡往返于麻斜和霞山之间找工作。一个人走在陌生的海滨大道上，看着满街的陌生面孔，只能靠勤奋和双腿丈量这座城市的温度。那时，那种背井离乡的漂泊感，那么无力、迷茫。
经过不懈努力，我由代课老师转为在编教师，工作安定下来，生活也渐渐有了变化。在半城雨公益书吧和读书会，我又有了一群可以推心置腹的同行者。
原以为，有了生活的知足与安稳，漂泊感便不复存在。直到2019年，送儿子到上海上大学报到。
那天，上海的樊阿姨热切地说：“小高，儿子毕业留在上海工作，以后你们落户上海吧，反正湛江也不是你的家乡。”
“反正湛江不是你的家乡”——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深深扎了我一下。那一刻，久违的漂泊感再次回来，让我久久沉思，未能释怀。
湛江不是我的家乡。可我的家乡又在哪里？湖北黄冈的那座小城，我已经离开20多年了。那里有我的童年，有我的亲人，有我眷恋的长江水，还有梦里反复出现的槐花和石榴花。如今，偶尔返乡，却也如同过客，匆忙来回。故乡，像一条梦幻的河流，渐行渐远。
送别时，儿子见我难过，脱口说了一句很有哲思的话，我至今难以忘怀：“妈妈，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分开吗？”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大学校门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一个在身边生活了18年的孩子，从这一刻起，要独自飞向他的天空了。而我呢？年轻时离开家乡，在异乡落脚；中年后，发现孩子也要远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似乎没有一座城市，是我真正“长”出来的地方；也没有一段生活，是彻底安顿下来的。
2020年，先生离开了工作30多年的单位，即将走入一个全新的岗位。那段时间，我常常在梦里醒来，看着窗外寂静的夜，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多年的安稳，像一棵树，自以为根已扎得很深了，可一阵风来，才知道泥土的松软。于是，漂泊感再次袭来，却不是因为地理上的迁徙，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本能慌乱——好像脚下的土地，忽然晃动了。
漂泊是什么？是离开了故乡，却发现再也回不去；是有了新家，却依然觉得随时可能离开；是孩子远行了，父母也老了，自己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一生，我们好像都在不断地分开——和故乡分开，和亲人分开，和过去的自己分开。
年少时读李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只觉得句子漂亮。如今再读，才懂得那份深深的漂泊感。天地不过是旅店，光阴不过是流水，人在其中，谁不是过客？只是有人走得从容，有人走得踉跄；有人以为自己安了家，其实心还在路上。
漂泊感，从一种让人不安的情绪，却也渐渐变成了一种观察世界的视角。也正是因为我是一个“异乡人”，我才会更仔细地打量湛江的每一处街角，更深情地聆听雷州半岛的风声，更用心地记录那些与我一样在这里生活、奋斗、迷茫且又继续前行的人。
我来湛江多年，什么时候才真正融入了这里——答案是，当我决定书写它的时候。当我开始用文字描绘观海长廊的日落，记录硇洲灯塔的星光，倾听渔港码头的喧闹，收集老城区骑楼下的往事……这座城市的轮廓，才开始真正走进我的心里。刘亮程写他的黄沙梁，莫言写他的高密东北乡，他们不也是通过书写，才真正“长”在了那里吗？我想，我也是一样。我的根，不在土地里，而在文字里。
苏轼在黄州时写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年轻时读到，觉得这只是安慰人的话。如今却渐渐明了，心安的“安”，不是身体找到了固定的居所，而是经历颠沛流离之后，终于学会与漂泊本身和解。这时候，你不再追问“我是哪里人”，而是接受——“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我”也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根。
“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分开的吗？”儿子说的那句话是对的——离开，才是成长真正的开始。就像当年我离开黄冈，带着故乡的光，才走向了更远的地方。离开故土多年之后，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真正的根，不在脚下的土地，而在笔下的光阴。漂泊感，不是因为走得太远，而是心还没有落定。
而写作，就是让我的心落定的方式。
多年前读木心，他骨子里也是一个漂泊的人——从乌镇到上海，从纽约到欧洲，但他从未失去对自己的确认。他让我明白：漂泊并不可怕，它也可以是诗意的，是自洽的，是清醒的。
夜又深了。我坐回书桌前，翻开那本还没读进去的书。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像碎银子一样铺满桌面。明天天亮，我又会继续在这座城市里行走、写作、交谈、倾听。我依然是一个异乡人，但我已经不再害怕漂泊了。因为漂泊的尽头不是归处，而故乡，终将在你愿意落笔的地方，向你走来。
归处，是你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是你选择热爱的每一天，是你愿意继续走下去的那条路。
而那条路上，始终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