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土生土长的湛江人,雷州半岛的红土地养育了我,渔港的汽笛是刻进骨血的乡音。正因如此,当我翻开余秋雨的《泥步修行》时,那份亲切感格外真切。书名谓之“泥步”,而我脚下立足的,正是这片被南海浪花反复浸润、温热厚重的本土之泥,质朴却最养人心。
余秋雨将人生修行拆解为“破惑”“问道”“安顿”三重境界。年少之时,我总习惯性地向外张望、向外追逐,艳羡远方都市的璀璨热闹,总觉得故土寻常平淡,老街斑驳陈旧,码头喧嚣嘈杂,乡土言语朴素无华。随着年岁渐长、心境沉淀,我慢慢懂得,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奔赴远方,而是向内审视、读懂身边,真正困住人的从不是生活的贫瘠,而是自身眼界的狭隘。
身处朝夕相伴的故土,我曾习惯性忽略身边风景,对日常烟火熟视无睹。后来渐渐释怀、慢慢沉淀,不再厌恶暴雨倾盆时的风雨飘摇,反倒珍惜风雨过后澄澈通透的碧海蓝天;不再嫌弃市井街巷的烟火喧闹,反倒读懂海鲜市场熙攘人流里鲜活温热的人间生机。人心的困惑,终在与生活的和解中慢慢消解,褪去浮躁执念,守住纯粹本心。
书中“问道”一章,从传统智慧与魏晋风骨中萃取人生真谛,修行不在深山古寺,而在寻常烟火、日常岁月。这份通透,与湛江百姓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不谋而合。我的祖母一生朴实无华、未曾读书,却深谙生活之道。她每日清晨静立院中舒缓打拳,常对我说海风骤烈、世事纷繁,人心最忌浮躁,唯有从容方能安稳。逢邻里相聚、亲友团圆,热闹喧嚣之时,她始终温和沉静,默默关照身边之人,把温柔与暖意藏在细碎日常里。
这般朴素通透的处世姿态,便是最质朴的人间问道。文人先贤将风骨哲思融入人生际遇,而寻常百姓将生活智慧融进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雷州大地的烟火日常里,雷剧婉转唱腔藏着岁月从容,遂溪醒狮腾跃透着坚韧风骨,市井阿婆细致挑选食材的专注、海边渔民朝暮耕海的坚守,皆是扎根土地、生生不息的生活大道。生于这片土地,我从前只知身处其中,如今方才真正读懂其中深意。
品读“安顿”篇章之时,窗外风雨肆虐、声势浩荡,屋内静心读书、安然自处。余秋雨有言,世间万般喧闹,人只需守住属于自己的一方安静。这正是湛江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姿态。面对狂风暴雨,本地人从不慌乱失措,从容加固房屋、备足物资,静待风雨散尽、海晏天清,在无常风雨里守住日常安稳。
我时常凝望海边成片的红树林,它们扎根咸涩淤泥,任凭潮起潮落、风吹雨打,始终挺拔伫立、安然坚守。湛江人亦是如此,安居红土,直面风浪,早已习得与风雨共处、与生活和解的笃定从容。从前总觉日复一日的寻常平淡无奇,历经岁月沉淀方才懂得,于喧嚣中守本心、于风雨中守安稳,便是人生最好的安顿。
合卷起身,窗外风雨散尽,天空澄澈明净。漫步绿塘河畔,青石路面温润潮湿,心头豁然开朗。书中所言泥步虽缓、终抵彼岸,于我而言,人生的彼岸从不是遥不可及的远方,而是脚下这片日日相伴、愈发可爱的故土。这片红土地从未教我逃避风雨泥泞,而是默默教会我,于平凡烟火中扎根,于岁月风雨中生长。
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椰影晚风、渔港灯火、街巷吆喝,如今皆是治愈人心、沉淀自我的修行日常。每一个扎根故土、踏实生活的湛江人,都在用日复一日的安稳日子,完成属于自己的泥步修行。
余秋雨的文字让我彻底明白,修行无需远赴山海、追求浮华。脚下扎根的红土,便是最安稳的方寸蒲团;耳畔吹拂的海风,便是最澄澈温柔的人间清音。
泥步前行,步履从容,心向澄明,畅享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