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瑞
我与妻子自北方归来。踏出湛江站,南国温润的海风便扑面而来。我顾不上安顿行李,便拉着妻子直奔赤坎老街深处,那里有一家已开了30多年的小店,只为一碟魂牵梦萦的簸箕炊。
清晨的赤坎老街,吆喝声与竹簸箕的清香交织。卖簸箕炊的阿婆掀开盖布,竹簸箕里卧着雪白的米糕,层层叠叠,细腻如凝脂。菱形小块齐整码入碟中,淋一勺金黄蒜蓉油,浇深褐色秘制豉汁,撒一把白芝麻。瞬间,米香、蒜香、油香齐齐升腾。
我尤爱那层与层之间的缝隙。筷子一夹,整块微颤,入口柔嫩弹牙,米糕带着淡淡竹香。最绝的是蒜蓉油:土榨花生油烧热,爆香红衣蒜头,趁热浇上,“滋啦”一声,蒜香直钻鼻腔。再淋上八角桂皮熬制的豉汁,咸中带甜。最后撒上炒香的白芝麻,米糕的软糯、蒜油的浓烈、豉汁的醇厚、芝麻的酥脆,一层层在舌尖炸开,像这座海滨小城一样朴实却热烈。
我的中学时代在湛江度过。校门口总有一位阿婆推车卖簸箕炊,五角一碟,用竹签戳着吃。冬天她把米糕煎热,外焦里嫩,淋满蒜蓉油。后来我去省城读书,又到北方工作,再没吃过那种带着柴火气的味道。
如今,老街已变。那家店的老板是当年阿婆的儿子。他揭开竹簸箕上的白布,我一眼认出那熟悉的菱形。他切块、淋油、撒芝麻,动作如出一辙。我戳一块送进嘴里,米糕的柔韧、蒜油的浓烈、豉汁的咸甜瞬间炸开。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中学时代的榕树下。
结账时老板多送一碟。我走在老街上,海风吹散蒜油的浓烈,却吹不散那淡淡的竹香。想起小时候,母亲用铝盘一层层浇米浆,淋上自己炸的蒜油,端到我面前说:“慢慢吃,别噎着。”那时总觉得小摊更好吃,现在才明白,母亲蒸的是那个年代里她能给我的最奢侈的温柔。
簸箕炊不是山珍海味,只是一碟米糕、一只竹簸箕、一勺蒜蓉油,却成了游子最浓的乡愁。咬一口,米糕化在舌尖,竹香留在齿间,故乡的温度便从胃里蔓延全身。
假若你来湛江,切莫只盯着生蚝。去赤坎老街找一家门口摆着竹簸箕的小店,要一碟簸箕炊,淋满蒜蓉油,用竹签戳着吃。你尝到的是这座海滨小城最本真的烟火气和被时间发酵过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