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让母亲更好地养花,我和妻放弃了买楼,买了一处平房。对门的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说,现在谁还买平房啊?我笑笑说,为了养花。
母亲在我心中最清楚的印象,应该是四十多岁的时候。四十多岁的母亲是什么样子呢?就让我像小学生写作文那样做一下描写吧。她大大的眼睛里时常流露出严厉与忧郁的目光。她的头发是那种“随手搂”,还没见过她稳稳地坐在镜子前修饰过。母亲给我印象特别深的要数她那双大手了。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里,我时常在母亲的那双粗糙的大手里接过吃的、用的。比如,母亲拾掇完灶间常常随手递给我一些吃的,像烧土豆、地瓜或别的什么。如果我疯跑把衣服划开了口子,能看见母亲用她那双满是皱褶的大手拿着针线在我的衣服上上下飞舞,转眼就看见一道麦穗样的缝痕,倒像衣服上的装饰,这让我心里美滋滋的。母亲的双手给我的印象像电影中的特写一样清晰,谁会想到,她这双苍老的大手却悄然地侍弄了五十多年的花草。
母亲爱花。
母亲爱所有的花儿。母亲侍弄的花儿并不太多,她也没有见到过太多的花儿。那年月,谁家也没有闲钱买花儿,即便有钱,有些花儿恐怕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小镇买不到。
母亲侍养的花有月季花、菊花、仙人掌。偶尔也能看见兰草。母亲说灯笼花不好养,她先后在一些地方费了好多口舌要到了灯笼花,回来后几天那花儿就死了。母亲说这花儿太娇气了,到了她的粗糙手里就不听话了。其实,我后来才知道,灯笼花是一种不喜水的花儿,而母亲每天一次不落地给它像月季花一样地浇水,它能不涝死?算了,还是不说这些母亲认为娇气的花儿。
单说侍弄月季花。
月季花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了。母亲侍弄的月季花是红色的,是那种鲜红鲜红的,怒放时像“鸡血石”一样特别可人。那花儿能开得比拳头还大,还有一股浓郁的芬芳,常常把很远很远的蜂蝶引来,满院儿嗡鸣。在暖暖的阳光下一片勃勃生机,把母亲映衬得分外年轻。母亲充满自豪地说,这花儿还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呢,也算是母亲的陪嫁品。月季花也像母亲,皮实得很,给它多浇一些水少浇一些水都无所谓,一样生长,不择环境。
每年春季,母亲就会一盆一盆地摆满了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满院是花,让来家的客人感觉这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家。每年母亲都会把月季花重新栽一次,这样花儿才能生长得更好。母亲先把杂草烧成灰放花土最底下,然后再把用鱼肠子沤成的土放盆里,再用山坡松树下面的黑土把月季花栽上,这样,花儿的长势才好。每天,这些花儿就像母亲迎接美好的生活一样迎接每一个清晨和日暮。每每这时,母亲总是念叨:要是有个大院就好了。路过我家门前的人,他们大都会驻足朝院内观望。如被母亲遇见,她的脸也会像花儿一样羞红。要是有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她就会热情地把人让进院里。那女人要是对那些花儿留连忘返,母亲就会毫不吝惜地挖几棵早前“压活”的苗相送。母亲像把孩子送人一样反反复复给人家絮叨如何如何侍弄。我见了就会在一旁暗暗发笑,笑母亲本来就算不得一个会侍弄花的人,这时反倒像一个养花专家那样叫人五体投地。当然,那些人也会感到奇怪,原本不值几个钱的月季花怎么在母亲的手里就会出落得这般风光了呢?
母亲身上有股很坚强的韧劲,她会像男人那样拾煤、砍柴、和土坯盖房子。在那物质匮乏的年月里她用心血把我们家的日子浇灌得如花一样。我们这些儿女也在那红绿可人的花儿和母亲那绽放的核桃纹般的笑脸上读出了生活、日子和家的含意。当我们这些儿女忙于在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里奔波时,母亲却依然在乡下固守清静,看着五十多年前她从娘家带来的月季花“压”出的第N代子孙,她会笑得把只剩牙床的上下颌咧到耳际。母亲老了,但,不老的月季花儿在母亲的身旁仍然怒放,怒放……
我为拥有花儿的母亲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