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房子都是有屋檐的。屋檐下,泊着农家一个个咸淡自知、风轻云淡的日子。
印象里,老爸、老妈一生一直在宽敞的屋檐下忙碌:晾晒、洒扫、打盹,或者把竹椅、晾架、花盆之类从屋檐东首搬到西首,又从西首搬到东首……有些时节,屋檐下堆的是刚打的柴禾、稻草、芝麻秸、毛豆秆之类。屋檐下堆积着他们一生都忙不完的活计。老爸走了后,老妈坚守着这样的日子,累了,就着竹椅歇会儿,喝口茶,乘凉或晒晒太阳,陪伴她的是屋檐下挂着倚着、唾手可得的锄、锨、扁担、扫帚、土箕等农具、家什。
屋檐下有人间特有的温度和气息。在乡间,孩子们在屋檐下追逐、打闹、玩过家家。农闲时节,女人们在屋檐下织毛衣、纳鞋底,有说有笑;男人们在一边脱草壳、搓草绳,或喝茶、抽烟、侃大山。屋檐既能遮风蔽雨、避受烈日炙烤,又能提供相对开阔的空间和必要的光线。哪家遇红白喜事,相邻人家屋檐下就成宴席厅,一桌桌摆开,热闹非凡。大哥找对象时,陆续说了几个,没成。后来又遇到一个,是邻村的,上门一说,成了。原来姑娘读初中时,有次放学突遇大雨,在我家屋檐下躲过雨。老妈见小姑娘淋得一身湿,把她让进屋里,拿来干毛巾帮她擦头发、擦衣服,把书包擦干,又冲了杯红糖姜茶,看着她喝下去……嫂子后来说,当她得知男方是自己曾经躲过雨那户人家的儿子时,就啥也不说了,“这样的人家不嫁,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拂水竞何忙,傍檐如有意。翻风去每远,带雨归偏驶。令君裁杏梁,更欲年年去。”这是唐代皇甫冉的《赋得檐燕 》一诗。一对燕子落巢在一户人家屋檐下,衔泥筑巢,捉虫育雏;风里雨里,穿梭忙碌;日滋月长,竟有些留连彷徨,想年年归巢这户人家屋檐下。这样的情景在老家屋檐下年年都在上演。每年开春,我家那两对家燕总是约好了似的,双双对对,相隔几天回到我家屋檐下,在板壁上筑巢,燕语呢喃,养儿育女。这在乡村被视为祥瑞。那些日子,劳作之余,老爸老妈又多了项活计,时不时持根竹竿坐在屋檐下,守看两窝燕子,以防邻家那馋嘴的虎头猫和其他路过的野猫在屋梁上出没,打两窝家燕的主意。没事时,他们也要求我们哥儿几个这样做。我们坐在屋檐下看燕子垒巢、孵蛋、喂食,看着黄口雏儿一天天吵吵嚷嚷,慢慢长大。这是一个乡村孩子,有关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最早启蒙。
等两窝雏燕羽翼渐丰、振翅学飞时,又到离别时候了。燕子辞别,跟归来一样,它从不跟人打招呼,忽然某天,屋檐下像少了什么似的静寂下来,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咋呼,没有了在岁月光影里飘忽翻飞的剪影。燕去巢还在,还有两只晃悠着的、被老爸系在燕窝下盛接燕粪的纸盒。
小时候,我对燕子的生活习性特别不理解,觉得它们完全可以常年在我家屋檐下住下来,大可不必年年风风雨雨地来回折腾。老妈说了句我当时不太能懂的话:“燕子长着翅膀呢!小燕子翅膀长硬了,就得去外面闯荡;可是外面再好,飞得再远,它们也记得回家。咱家屋檐下是它们永远的家。”成人后,我才约略懂得此中深意。
长大了离开家乡,在城市漂泊,在城里安家,累了倦了还是要回老家,住在带屋檐的老屋里。屋檐是我乡愁的一部分,也是我灵魂的皈依处。无论走到哪里,那一翼如眉的屋檐,总是陪伴在我心灵的原乡,为我遮风挡雨,在头顶撑一片阴凉。
等我老了,我想我也会回到老家宽宽的屋檐下,跟老爸老妈一样,喝茶,聊天,看雨,晒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