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观水
多年前,我在城郊买了块地皮。房子盖好后,剩下形状不规则的“边角料”被我围上篱笆,成了城里人渴求的小院。每年过完年,客厅里装饰的年桔、菊花、发财树,都被我陆续搬进小院。晚饭后拎着水壶浇点水,花草长得郁郁葱葱。
那年春天,岳母来家里住了一个多月。有天我浇花时,她随口说:“种点青菜吧,青菜能看,又能吃。”岳母虽没念过书,但这话实在——后来读吴伯箫的《菜园小记》,里面“种花好,种菜更好”这句话,竟与岳母的想法如出一辙:花开了看着美,菜熟了能下饭,都是土地对人的馈赠。
岳母拉着我老伴,把院子里的花草挪到篱笆旁,硬是开出一块菜地来。又叫小舅子拉来一车熟土、几筐沤熟的鸡粪,铺在地里。种子撒下后不久,满园蔬菜竟长得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如今,我家每餐的菜式都不重样。今天中午是凉拌麦菜,晚上有丝瓜煮瘦肉沙螺汤,再清炒个黄瓜;明天中午清炒苋菜,晚餐则是蒜蓉通菜配凉拌黄瓜,日日变着花样。清晨摘下带露的黄瓜,咬一口脆生生的,泥土的清香仿佛在舌尖漫开。望着满畦青翠,忽然想起秦观《行香子》中“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小园几许,收尽春光”的句子——眼前这方小园,虽无桃李灼灼,但架上黄瓜垂绿,畦间苋菜染紫,不正是词中“收尽春光”的鲜活注脚?原来不论种花种菜,只要用心耕耘,都能为生活缀满生机。种菜,不仅可供三餐之需,其过程本身更是一种劳动的诗意,一种扎根土地的享受,既养身,更养心。
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进菜园。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进菜园,看韭菜长高了没,香菜冒没冒芽,白菜有没有招虫。下班回到家,门未开,先绕到菜园转一圈,顺手浇些水。有天早上,见小黄瓜开花了,金黄的花瓣倏然绽放,引得蜜蜂围着飞舞。在这里,我感受到了栽种与收获的乐趣,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每一朵花、每一个果实,都是大自然对我们的馈赠。我忍不住拍下照片发到朋友圈,收获的点赞竟超过了平日晒的文章。亲友们纷纷留言:“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羡慕你家的小菜园!”细想之下,在快节奏的城市漩涡中,这不正是为身心觅得的一方喘息空隙?
没曾想,这方小小的菜园,竟成了我与邻居打交道的温馨桥梁。清晨浇水时,散步的老人常停在篱笆外驻足攀谈:“老杜,你这苋菜红得真鲜亮!”“瞧瞧这小黄瓜,一天一个样!”一来二去熟了,摘菜时,我便顺手给邻居送去一些。给李家送去一把麦菜,李家准回赠几个桃子;拿几根丝瓜去曾家串门,曾家肯定给孙儿塞上几粒糖果。就连晒在门口的衣服,若逢下雨,邻居也总会帮忙收好。这些琐碎而温情的邻里互动,让城里的日子也充盈着质朴的人间烟火。
冯唐在《我心目中的理想房子》中写道,理想中的院子,最好有棵树,开花结果时在树下摆桌酒菜,看花开叶落。我这院子虽无大树,却有满畦的生机:丝瓜架下蜜蜂嗡嗡飞,拔草时蝉鸣声声入耳,夕照下南瓜花自顾自地慢慢合拢。此情此景,令我恍然体味到陶渊明“种豆南山下”的悠然心境。这方小小的城市菜园,就是我的南山。劳作一天回来,摸摸土,看看菜,浇浇水,听着虫鸣,看着它们逐日生长,那份从土地滋生的踏实与欢愉,尤胜于世间万物——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央,我这小小的菜园子,便是心灵栖居的“南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