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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18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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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苗酸里夏未央

  □ 苒夏溪

  前些日子回乡下,表嫂塞给我一坛芋苗酸。揭开坛盖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酸爽气息裹着时光扑面而来,恍惚间又看见外婆在葡萄架下腌制芋苗酸的身影。

  夏日的阳光把屋檐晒得发烫,外婆总在这时戴上草帽,往竹篮里放把镰刀。我踩着她的影子跟到芋头地,看外婆割下芋苗秆,芋苗秆嫩得能掐出水,深紫色的汁液顺着茎秆往下淌。“夏天的芋苗秆用来腌最好吃,又脆又爽口。”外婆用袖口擦了擦汗。

  回家后,外婆便搬个竹凳坐在葡萄架下,芋苗秆堆在木盆里,清水冲去泥土,指尖翻飞着撕去硬皮。深紫与翠绿相间的茎秆被切成寸许长的小段,铺在竹匾里,竹匾搁在堂屋门槛上,让穿堂风轻轻舔舐半日,芋苗秆渐渐蔫软,却仍透着股脆生生的倔强。

  傍晚,外婆从灶边搬出瓦盆,盆底铺了层粗盐,白花花的。她把晒蔫的芋苗秆放进盆里,码一层芋苗秆撒一层盐,手掌压一压,让盐粒渗进芋苗秆缝里。瓦盆盖块旧布,放到八仙桌底下。

  次日正午,腌得半软的芋苗被装进粗麻袋。外婆从溪边搬来裹着青苔的鹅卵石,“咚”地压在麻袋上,褐色的汁液立刻顺着麻线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褐的地图。外婆每隔几小时就去转一转石头,“要压得均匀,芋苗才不藏湿气。”阳光穿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外婆佝偻的背上织出金色光斑。

  待麻袋里的芋苗压得干透,外婆便解开麻绳,把蔫缩成黄绿色的茎秆直接抖进陶瓦罐,瓦罐口蒙上纱布,再压上块洗净的鹅卵石,仿佛给时光贴上了一枚封印。“就这样让它们自己‘说话’,半个月后保准酸得利落。”外婆的眼角笑出细密的皱纹。

  那半个月里,瓦罐安静地躺在厨房阴凉处,像个装满秘密的时光盒。我偶尔掀开纱布张望,只见芋苗在罐底沉沉睡去,颜色越来越深。外婆说,这是盐给芋苗“疏筋骨”,每分每秒都不能急。

  终于等到开罐的日子,掀开纱布的瞬间,一股酸香轰然涌出,勾得人直咽口水。她总说:“头茬酸要抓紧时间吃。”外婆快手捞出芋苗酸洗净沥干,铁锅倒油爆香蒜末,金黄的蒜粒刚泛起焦香,芋苗酸便“刺啦”入锅,木铲翻飞间酸气与蒜香搅成一团,红辣椒丝在油星里跳跃,几分钟便炒得油亮,盛进白瓷盘时还滋滋冒着热气,我捧着白粥蹲在灶台边,看她关火前滴两滴香油,酸香混着蒜香钻进鼻子,喉间早忍不住泛起馋意。

  芋苗酸炒五花肉是外婆的绝活。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热锅里爆炒,油脂“滋滋”地溅上围裙,她才不慌不忙地倒入芋苗酸。锅里顿时腾起白烟,酸香与肉香充斥鼻尖,勾得人口水直流。

  夏日的风又吹过葡萄架时,回到外婆的小院,我总会掀开老屋的瓦罐闻一闻。虽然不再有新的芋苗酸,但那股酸香里,藏着外婆晒芋苗时的背影,藏着她往坛子里撒盐时的碎碎念,藏着整个童年的蝉鸣和星光。这坛烟火气,终究是把故乡的夏,腌成了我舌尖上永不褪色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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