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海,从内地刚到三亚,红沙大哥将我迎到他家暂住。院子里有几棵椰子树,亭亭玉立、迎风招展。好兴奋呀,这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树,这是奇异的风光,真想把它制作成一幅版画收藏。
红沙大嫂用刀砍开一个椰子,将椰汁倒入大碗让我喝。她说,让客人喝椰子水,是三亚人待客的必须。她神秘地说,这是三亚最好的水果,随时开花,随时结果,一年四季都不断。你知道吗,这是我们三亚的宝呀,我们女人坐月子,就喝椰子水,有营养涨奶水,好养孩子呀。
红沙大哥讲,三亚的市树有两种,一是酸豆树,二是椰子树。酸豆树代表女人,健硕丰满,风姿绰约。椰子树代表我们男人,它扛得住风雨,能独立地屹立在海岸,远眺大海,不怕孤独和曝晒,在蓝天下随风摇曳,这是三亚人的骄傲。红沙大哥激情地说,我欢迎你呀,做一个三亚人,做一棵在海岸迎风的椰子树。
那天夜晚我做梦了。梦中,我是一棵椰子树。
搬了新居,门口有两排椰子树。红沙大哥帮我搬家。他说:“你注意没有,三亚当地人家的门前以及院内都要种上椰子树,这是有道理的。椰子树长得很快,但不与草地争空间,而是向广阔的天空发展;长在沙土里,接受的是炙热的阳光,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椰子果甘甜可口,滋润心灵;椰子上下实用,全身是宝,这是家庭的财富啊;最为重要的是,它具有强大的生存能力,落地生根”。
红沙大哥兴奋地说,他带着一帮孩子从小就玩椰子,在沙滩上用椰子打排球:“哎呀,小时候太贪玩了。看到大人搞排球赛,我们小孩也想。可是我们没钱买排球,也弄不到场地。我就想椰子是圆的,这不就是球吗。于是我就爬树砍两颗小椰子,用细钻把里面的水放出来,再用削皮刀把椰子修圆,然后跑到海滩上用椰子叶围出场地,四人一边,相互扔椰子,对方没接到就输。嘿嘿,我们玩得可狂野了,有被椰子砸哭了的,哈哈。球打坏了,上树再摘一个……”
红沙大哥劝我多喝椰子水。他说,有一位医学博士告诉他,椰子水的成分,与人体血清成分最为接近,这可以在极端的情况下,作为抢救生命的液体材料。红沙大哥说,小时候顽皮,不小心摔伤,就是喝椰子水疗伤。即使生病发烧,也是喝椰子水。我突然想起,有一本书记载,1927年9月23日椰子寨武装暴动,是琼崖革命武装斗争的起点。从红色娘子军到母瑞山革命根据地,再到五指山革命根据地,黎族人民用椰子接济人民武装,支持革命取得胜利,保障琼崖革命23年红旗不倒。书上还记载,琼崖革命中抢救伤病员,用上了椰子水。我在三亚梅山考察,梅山的老百姓说,梅山是革命根据地,当年的老百姓也用椰子资助革命队伍,一颗椰子有椰子肉,有椰子水,非常适合隐蔽在山里对敌斗争。
红沙大哥给我讲了一个自身的经历。
红沙大哥曾经在大东海游泳,被浪潮卷来卷去,严重威胁了生命。绝望时,三个年轻人协力把他拉上了海滩。有一位年轻人给红沙大哥一个椰子,慢慢地让他喝得以补充能量。但三个年轻人却悄悄离去。后来他写出这个故事发表,希望能找到救命恩人,却没有回声。红沙大哥说,三亚人做好事不愿声张,年轻人当成顺手而为的事情了。出于纪念,他画了一幅国画,三棵椰子树屹立在天涯石边。后来,他惊喜地发现,中央电视台播出的天气预报,居然有三亚的信息,屏幕上出现大海边椰子树伴随天涯石的图片。很快,大量的媒体展示三亚椰子树的形象。它们屹立在亚龙湾,它们挺拔在三亚湾,悠悠在海棠湾。它们聚集在天涯海角,它们迎风在大小洞天。
三亚首届黎苗三月三活动,我与红沙大哥在三亚湾的椰子林里,与游客们高唱《请到天涯海角来》,跳竹竿舞。我们孩子般地欢呼,争抢椰子树下烤熟的全牛肉。红沙大哥说,这牛肉要抢着吃,一会有力气活。果然,红沙大哥现场报名蹬爬椰子树。登记处的人不断申明,这是年轻人的比赛,这是年轻人的比赛。红沙大哥急了,豪言地回答:“你信不信,我一会拎着你爬上椰子树!”现场气氛一下热烈起来。红沙大哥拿出从小练就的蹬爬绝活,运用比赛的攀登架,一会儿就爬上去了。十几个人比试的结果,红沙大哥第一名。有记者来采访,红沙大哥拿起一个椰子,边喝边做起了广告:“大家要喝椰子水呀,这椰子水是天上的客呀,它由日精月魄来养成,喝了可以当饭吃啊,喝了可以养孩子啊。”记者笑喷了,周边群众也笑喷了。
有一个女孩对我说过:老师,我非常喜欢椰子树,尤其是喜欢走进椰子树林,如进入童话之中。我会抱着椰子树撒娇,那种宠爱椰子树的情怀,让我找不出理由为什么这么喜欢椰子树。就是台风来时,我也喜欢看那油绿绿的宽大叶子任由风暴劲吹的样子,左右摇曳,如同仙女舞袖。有一位网友和我聊椰子树。他说,欣赏椰子树要拟人化,看它与人的共性。要找出生命相似之美,找出象征之美,抽象出人生哲理。
红沙大哥欣赏实干家。他带我去南繁基地见袁隆平,他俩还挺熟,谈话很随便。有时袁老湖南口音浓重,红沙大哥听不懂,就故意用三亚话问袁老在说什么。袁老一愣,明白自己讲了地方语言,急忙改口讲湖南式普通话。大家哄堂大笑。袁老在三亚育种几十年,有禾下乘凉的稻禾梦。红沙大哥说,如果把稻禾改良成椰子树一样,稻谷一枝一枝成熟,成熟一枝就收割一枝,那多好。袁老开心点头。红沙大哥阐释:椰子叶在顶端集结,集结处环绕十来只细小的枝茎,有的枝茎上面开着椰花,有的枝茎结着一堆圆圆的椰果,每棵椰子树只有一枝茎有十几个椰子在同时成熟,一批接一批,很有规律。如果稻子也能像椰子一样成熟,可以连续不断地收割,那就高产了。袁老说,这构想当然好,培养稻禾长成大树,取个名叫椰子稻。大家又开怀大笑。
离开南繁基地,在路上红沙大哥对我说,袁老是一棵摇曳的椰子树啊,奉献在三亚。只不过他在梦中摇曳的是稻谷!
本文写到这,我头脑里浮现出一个记忆:红沙大哥有间老屋,是90多年前用椰子树做的。支柱、横梁、房椽、房板,就连房间里的木床、桌椅板凳、箱柜,无不是椰子树木为原材料。嗬,朴实无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