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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桄榔林摘叶书铭

彭桐

  “我就喜欢这片桄榔林,生存在世它就是我的住宅,死后它就是我的坟墓!”这是大文豪苏东坡被贬儋州租住官舍10个月被逐出,无屋可居,露宿城南桄榔林时发出的感叹。

  此后,在众人帮助下,他在其一到贬谪地就相中的那片林地里建起了诗意草堂,还给起了特别的名字“桄榔庵”,并居住了两年,一直到他遇赦北返中原才与此块风水宝地作别。

  苏东坡在尽情想象他的“天然广厦”时,就把决定终老海南的感叹写进了《桄榔庵铭》中。在写这篇闪光于后世的铭文时,是他处在人生最为艰苦困顿之时,其文字中却无愁闷幽怨,表现出幽默、旷达和超然,这时的他已经完全实现了对艰难现实的审美超越,而将艰苦的生活转化为审美的人格境界。

  宋绍圣五年(1098)春末夏初的一天,谪居昌化军(今海南儋州中和镇)的苏东坡,写下了他一生中颇为特别的一篇铭文。他留存于世的铭共有71篇,这是他在海南三年所写两篇铭中的第一篇。

  之所以说特别,一是他在偃息野外的情况下,漫步在一片桄榔林中所写;二是自古以来作为自警或纪念的一种文体,铭一般是镌刻在金石器物上,他却是书写在桄榔叶上。

  苏东坡在这篇后世颇为关注的铭文序言中,直接道明相关情况:“东坡居士谪于儋耳,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

  他是为了记住这地方才写此铭。这地方有什么好?除了桄榔林,周围还有形状颇为相似的椰子树和槟榔树,还有竹丛野菊和许多不知名的植物,尤其是附近还有个开满荷花的小池,看起来荒废寂寥,却蕴有无限生机,空气中的清香怡人,所见景致高洁素雅,简直是一处南国的小桃花源。

  早在上一年刚贬谪到昌化军的二三个月后,尚无什么卜居之意,东坡来游玩就爱上此处,还即兴写了一首晶莹剔透的小诗,记录其美好印象:“城南有荒池,琐细谁复采。幽姿小芙蕖,香色独未改。欲为中州信,浩荡绝云海。”

  眼下打算在这城南荒池边的林地久居,自然更加热爱,向往的房子还没建成,东坡就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桄榔庵”。庵,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种解释为“草屋也”,一般特指女性修行者居住的寺庙,如《红楼梦》里就有“尼庵”“庵堂(尼姑庵)”等说法。不过,古文里也常把庵当作舍或庐,追溯其最早的本意是文人的草屋或书斋。有意思的是,不仅仅像给要出生的孩子提前取名,东坡还把眼前的桄榔林当作天然的居室,并为它写下奇文《桄榔庵铭》:

  九山一区,帝为方舆。神尻以游,孰非吾居。

  百柱屃赑,万瓦披敷。上栋下宇,不烦斤鈇。

  日月旋绕,风雨扫除。海氛瘴雾。吞吐呼吸。

  蝮蛇魑魅,出怒入娱。习若堂奥,杂处童奴。

  东坡居士,强安四隅。以动寓止,以实托虚。

  放此四大,还于一如。东坡非名,岷峨非庐。

  须发不改,示现毗卢。无作无止,无欠无馀。

  生谓之宅,死谓之墟。

  三十六年,吾其舍此,跨汗漫而游鸿濛之都乎?

  东坡的作品常带有蓬勃的修辞感染力、鲜明的形象和强烈的情感,让读者仿佛觉得作者已经和宇宙造化合一。在这篇几乎全是四言诗的句子写成的铭文中,东坡更是发挥了他的写作本领和超级想象,而且把中国的道法和佛境的说法掺入,融合了他较多有内涵的思想,充分展现了其文字的任性自然和玄幻色彩。

  此铭一开头即表达“无处不可居”之意,说神州大地的山水归于一处,统由天帝规划配置,只要身心安然遨游,哪里都可居住。看看他的“住处”吧:上百棵桄榔树坚实挺直如石柱,千万片树叶垂如瓦严密覆盖,根本用不着刀斧锯子动工修饰。而且日月升沉绕行,风雨帮打扫庭院。海边的云雾弥漫着瘴气,忽来忽往行踪莫测,有毒的蝮蛇和厉害的山妖鬼怪怒出喜入,横行无忌,它们也习惯这里是自己的高堂密室,与东坡相处好像是他的家奴童仆。

  这样一番虚实结合精彩叙述后,就把佛道思想拉进来了,并由此实现超脱,说他打起精神安身此庵,个人际遇的动荡不安、眼前遭受的曲折祸福,就可作沉静休憩和思虑冥想,在现实的痛苦煎熬中,除去佛家所言能危害人心志的物质诱惑的水火风“四大”,便可脱离尘浊忘却累赘的形体和外部条件。

  这样的话,东坡不是其名号,家乡的峨眉也不是其归宿了,他须发颜面不改,但呈现人世的就是一尊入定的活佛。

  至此,苏东坡强调说,所以没有作为和行止,也没有亏欠与盈余,生时这里就叫宅舍,死后这里就是墓地。讲到这里,不由得让人想起,他谪琼途经广州时,留下手疏与诸子,跟家人交代处置后事,与长子苏迈诀别时说“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死则葬海外”。

  这前后表示的都是终老海南的誓言,应是一个百味杂陈的呼应。

  铭文最后一句“跨汗漫而游鸿濛之都乎”,完全是中国式的想象,“从此跨越漫无边际的空间向混沌未开的时空奔去”。只有“三十六年,吾其舍此”不好理解,有研究者和书籍直接改为“六十三年,吾其舍此”,说当时东坡刚好六十三岁,把舍作为动词,就是住在这里之意。这样能解释得通,但有学者又指出刚好犯了学术的大忌,随意修改古人原作并加以注解,终是不可取。就当作东坡当时是讲他的年龄,但不至于差别这么大的误写,或许是他故意把“六十三”倒过来写成“三十六”,开玩笑表明自己还年轻,如是这样就更不必修改,以免失其文所藏的机敏和原韵。

  还有人只把“捨”改为“舍”,称东坡从入仕至此时正好三十六年,这也能解释过去,但总觉有欠缺。东坡研究者李景新在《桄榔载酒》中抛出其见解是,怀疑“三十六”是东坡当时沉入佛道境界时随口而说,并无确切含义,意在说若干年后,他即舍弃这一切,离开此地,跨越在茫茫海上而遨游在空寂的太空了!这也只是揣测。

  东坡文化不朽,点滴都受世人长久关注,对此热议也必将持续,存疑处自然也不必急着期望有确解。

  此外,围绕这篇铭文,学术界和网上网下至今还存在其他方面的一些争论。清代王文诰称东坡“逮屋落成”“而程书”,将该铭写作时间定在桄榔新居落成之后,有人认为这应在情理之中,理由是东坡被逐出官舍,惶逼惊恐之余,没有心情作文,必须在安居稳定之后才有可能。

  其实按东坡天生乐观和永远孩子式的本真性情,是在什么情况下或环境中都可做诗文和开玩笑的。他在《自评文》中就说过“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

  他在湖州任第一把手时,因“乌台诗案”凶神恶煞般的巡捕来将他“如驱犬鸡”带离州府,家人号泣相随,在这种十分危急不知生死的情况下,他却还对急追而来的妻子王闰之说,何不学学宋真宗时隐士杨朴的妻子作首诗相送,弄得其妻哑然失笑。试想,如果是在桄榔庵落成后写铭,以那时代文人的惯常做法,是会题写在墙壁或石碑上的,甚至边饮酒庆贺边从容落墨纸上,何苦摘桄榔叶当纸写?

  至于有人一口咬定说东坡一到儋州便面临“无屋可居”窘境而野处于桄榔林中、一到贬地就在桄榔林中筑好桄榔庵并写下妙文《桄榔庵铭》以及该铭文浪漫描述的就是门窗俱备的屋宇“桄榔庵”等,应是根本没看或没看懂他这篇铭文,更不了解迁客东坡海南行迹和他三年居儋情况及其众多书信文章,因此可看作几乎都是臆想而说、人云亦云或无稽之谈。

  美哉,东坡,快哉,桄榔林!那罕见的困境,锻造了绝世的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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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的冬天
摇曳的椰子树
在海南
苏东坡桄榔林摘叶书铭
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