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卿闲
老街上常见到一个推着三轮车卖菜的大娘,姓徐,六十来岁的样子,着深蓝色裤子,白底蓝花的棉质上衣,朴素得体,简单洁净。上了岁数的人,给人一种溪水般清澈的洁净感和舒适感,是相当难得的。
徐大娘三轮车上的蔬菜和她的人一样,整洁流畅,温厚朴素。半旧的车子上,高低错落且整齐地陈列着豆角、茄子、西红柿、黄瓜、芫荽、冬瓜、青椒……都是家常的菜蔬,却泛着一种难以形容出的光彩。仿佛是爬山涉水的游子,经历过外面的风霜,多年后回到故里,推开老屋后菜园的篱笆门,扑面而来的是熨帖到骨子里的温柔和亲切。
母亲的笑容,柔和的风,阳光洒落在菜叶上的光,自由飞舞的蝴蝶,篱笆边打盹的小虫子,摇着尾巴散步的小花狗……时间似乎从来没有远走,那些温暖的光景一直在守护着你的心灵。
这大概就是我们觉得亲切的缘由吧。在这个大城市的郊区边缘,在这个古老而蓬勃着生活热情的老街上,外地人居多,大家远离故土,为生活努力拼搏着。很多人都认识推着三轮车卖菜的徐大娘,大家买完了菜,没什么着急的事的话,都喜欢停下来和她聊几句家常。
徐大娘是个安静寡言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着,看起来总像是微笑着的样子。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总会特别认真地倾听。她从来不会抢着说,打断你的话。她就像善解人意的亲人,笑盈盈地看着你。和她熟识的人,都喜欢向她倾诉烦恼,等你哗哗说完,她才缓缓地说几句安慰劝解的话,语调轻轻的,诚恳而亲切。
我曾经亲眼见到过一个女孩子给徐大娘送了一捧康乃馨。那天傍晚,我正好在徐大娘那里买菜,女孩请我帮她们拍一张合影。女孩告诉我,她也常来这里买菜,当初,她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是第一次离开父母,一个人在外打拼,很孤单彷徨,是徐大娘常常开解她,像妈妈一样关心她,她才走出了那段无助的日子。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有了更好的发展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时间来了,但她会记住徐大娘,记住这段萍水相逢的温暖时光。
不但是来这个城市打工的外地人喜欢徐大娘,当地人也喜欢来她的三轮车前买菜。她的菜车常停在老街入口处的一棵大柳树下,一些退休无事的老太太喜欢搬个小马扎坐在大柳树下,徐大娘闲时,大家一块聊聊天,徐大娘忙时,摇着蒲扇看她卖菜。渐渐地,老街的大柳树下,成了那一片老人说话谈笑的场地。
每一次,从那里经过,看着这些老人安闲地坐在那里,就会感到很安心,很踏实,时光静好的模样。
后来,我渐渐地知道了一些徐大娘的故事。她也是外地人,很多年前,为了生活,远离故土,和丈夫一起来这里打工,起初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几年后,两人开了一家水果店。经营了几十年,养大了孩子,孩子已经成家,在另一个城市的一所学校教书。孩子要接他们去安度晚年,他和丈夫拒绝了。他们觉得自己现在身体尚好,孩子成家了有孩子自己的生活,况且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久了,这里已成为心灵上的第二故乡,也不愿意离开。她和丈夫就关了水果店,租了一个小菜园种菜,这是他们曾经很向往的田园生活。年老了,算是实现一点从前的梦想。
徐大娘的故事并不曲折,像很多漂泊在外的辛苦的打工人一样,勤勤恳恳地,踏踏实实地,为更好一点的生活拼搏努力着。生活是那样的平凡琐碎,甚至过得艰辛无趣,但徐大娘的可贵之处是艰辛劳累的生活,并没有让她的心灵在现实的磨损里麻木变形,而是始终葆有着人世的善良、生活的热情、活着的体面和尊严。再华美出众的外貌都会随着岁月而凋零,但善良、希望、尊严却会慢慢滋养出一个人的精神长相,这才是令人舒适、耐看的容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