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飞燕
初冬的桂北,空气里氤氲着一种迷人的香。那不仅仅是花开果香,更是金灿灿的稻谷、黄澄澄的南瓜、胖墩墩的柚子,混着万家灯火的烟火气,在丘陵间缓缓升腾,像是在酿一坛名为“丰收”的喜酒。这熟悉的味道冷不丁撞入鼻腔,便将我拽回了那青葱的少年时代。
记得上中学时,每到农历十月,教室里总隔三差五分享各色美食。同学们这个带来糯米饭,那个捧来了扣肉,热热闹闹地互相分着吃。总有家住附近的同学,热情地邀我们去家里过“丰收节”,也叫“吃新米节”。我们便三五成群,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一头扎进稻田间的土路。夕阳把稻浪染成流动的金河,稻穗相互摩擦,沙沙作响,满是惬意。风里裹挟着稻芒的轻痒、泥土的湿润,还有从远处山坳里飘来的五色糯米饭香,把我们温柔地包裹在了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满屋的喧嚣便扑面而来。火塘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会蹦出火星子。铁锅上的蒸笼“噗噗”地冒着白汽,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烤乳猪趴在竹匾里,油珠顺着金黄脆皮缓缓滑动。那钵扣肉堆得像座小山,底下的梅干菜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颤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吃了后直呼过瘾。
最勾人的要数灶上炖着的五指毛桃鸡汤了。那股似椰非椰的香气,混着土鸡的醇厚,在屋里悠悠地转着圈。阿婆蹲在竹凳上,哼着我听不懂的壮歌,歌声从缺牙的缝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却分外好听。梁间缭绕着袅袅炊烟,她添柴的手爬满了皱纹,跳动的火光把每道皱纹都熨成了温柔的模样。
那碗新米饭我至今都格外难忘,同学的阿爸——那个皮肤被阳光吻成古铜色的壮族男子,在门口热情地招呼我们。我双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公鸡碗。新米饭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直勾人心。后来读书查资料才知晓,我接过的不单只是一碗米饭,而是古老的骆越人从野生稻中驯化出的成果,更是他们答谢天地、祭祀祖先的虔诚。这个节日,不像春节那般喧闹,更是人们弯下腰聆听大自然的声音。
这节庆的仪式,倒不在于吃得多丰盛,更是教人心里踏实、安稳。平日里可能因为鸡毛蒜皮小芥蒂的乡邻,三杯两盏下肚,话一说开,隔阂也就散了。远道归来的游子,一口乡音、一箸乡味,漂泊的心就找到了归宿感。
后来我走过许多地方,尝过各式宴席,可总惦着同学家那碗新米饭。米粒颗颗透亮,宛如珍珠。许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原来我所见所感的,也不过是八桂大地上丰收的一个缩影,更是故乡那流淌在血脉里的质朴与厚实。此时在龙脊梯田,瑶家的衣裳挂满了吊脚楼,绚丽多彩,衬着满山坡的稻浪;在侗家寨里,多耶大歌正从鼓楼的缝隙间漫出,与茶山的青翠融为一体。
如今,那片丘陵山区的丰收,想必更加鲜活生动了。镜头里的龙脊梯田漾着金光,山野特产顺着网线送到了天南地北。可任凭岁月如何流转,那新米饭的香甜却一直沉淀在味蕾深处——里头藏着对土地的敬畏、乡里乡亲推杯换盏间的热络与真诚。这,才是这山水间最恒久、最温柔的注脚与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