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玉洪
读完詹文格的散文《皮生万物》(刊于2026年第7期《人民文学》),我有很深的感触。这篇文章写出了作者从“切肤之痛”到万物共情的“皮哲学”。“皮生万物”用常规思维不好理解,这既是哲学问题,也是文学表现形式的艺术问题。
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凡物之表皆曰皮。”将皮的地位提升到了包罗万象的境界。他记叙了亲身经历的两次创伤,痛苦能激发人的哲思,血的教训促使作者反思:当岁月静好、生命无恙时,我们往往未能察觉生活的美好,唯有在遭受病痛折磨之际,才真正认识到健康的重要性。
接着,从早春时节风的冷硬着笔,巧妙实现了文章的自然过渡和衔接。在经历了深刻的痛苦以后,作者渴望寻求心灵的安慰,随后描写了诗意的鹅黄柳芽的暖意,并以温婉的笔触勾勒出如诗的意境,万物皆有肌肤——动物有皮肤、植物有皮肤,甚至连无生命的大地、天空、心灵与精神都被赋予了肌肤的质感。作者将自己的感受折射于万物,用自身的痛楚去感悟万物,由此引发了一个充满善意的思考:面对如此众多的皮肤,我们是否能够一一善待?这种善待的理念,构成了这篇散文的中心思想。
作者以叙述皮革艺术发展史的方式,巧妙地阐明自己的观点:原始社会人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用动物皮毛御寒是极其平常且必要的,他们不可能进行道德审视,如今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许多远古时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在当下社会需要重新审视。就好像原始人可以裸体生活,现代人却不能一样。不仅不能,还需讲究服饰和礼仪之美。如果一种时尚建立在痛苦之上,我们就要反思,秉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准则来看待问题。既然棉麻能够保暖且又美观,避免使用野生动物皮革制品便成为一种文明的体现。“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将个人、家庭及社会对动物生存的关注提升至伦理层面,促进人与动物和谐共生,尊重并保护动物,最终达到维护自然生态平衡的目的。
而牛皮抽打牛犊的情景我是见过的,我的印象比作者深刻多了。那是我小学时的一天,晒玉米时,路过的羊群跑来吃我家的粮食,我心急就用树条驱赶羊群,不慎打到了羊,结果牧羊的老头居然用皮鞭抽了我几鞭子。我领教了皮鞭的威力,作者描写的情境和我的经历契合,突然有一种记忆被唤醒的感觉。作者说:“用牛皮鞭抽小牛犊是叠加的罪恶”,我有同感。“用牛祖先的皮抽打后代”引发的反思,是这篇散文的灵魂所在——散文的特点是“形散神聚”,我认为这是“聚神”的所在。作者说“鞭子好像抽打到自己枕边”,其实何止抽打在作者枕边,简直抽打到了读者枕边。这里的皮已经上升到了道德反思的层面。
如果说皮承载着生命的基础,皮也能因慈悲而生出诸多宝贵之物,譬如爱心,譬如恻隐之心。有了恻隐之心和爱心,人的思想境界就能得到提升,本来看不到,或者不以为然的东西都会产生深刻的理解,而简单的皮也就不只是皮,而是一种激发想象、承载梦想、蕴含哲理的皮。我认为作者所说的“皮生万物”,并非指皮能直接孕育生命,而是赋予了皮哲学的内涵:皮是所有生命的保护屏障,更是道德的载体,从自己的切肤之痛推己及人、再推及世间万物,就能生发出同理心、善意,进而延伸出尊重生命、不把自身痛苦强加给其他生命的价值观。
就文笔艺术而言,因作者有亲身经历,才能写得如此生动。他将瘙痒症喻为爬树的猴子,从脚底噌噌向上蹿,直抵头顶,形象地刻画出瘙痒症的感知;又将瘙痒症比作阴险的小兽,一有空档便来折磨人,很形象。
就文章结构而言,采用小节形式叙事,层次分明。尽管穿插了作者的反思和说明,却不显杂乱,引导读者层层深入,从个人到家庭,从家庭到社会,环环相扣。抒情和感悟并行、写实跟进,但留有余地,供读者去思考。
文章以小见大的表现尤为显著,寻常的生活细节能够引发作者深刻的道德思考。作者由皮毛服饰延伸至礼仪规范,进而升华至整个民族精神,实现了小中见大、大中见小的巧妙融合,丰富了文学作品的内涵与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