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晚，广西桂林市灌阳县，两个女孩在灌江边的步行道上摆摊卖凉粉。她们告诉记者，凉粉是“扁担女孩”刘燕做的，但她不能出来摆摊，因为招架不住太多人围观。作为灌阳县第二高级中学的应届毕业生，刘燕的梦想是当一名老师，网上爆火后也鲜有发声，她称“更希望回归平静生活”。

　　邻居：她是一个懂事有礼貌的孩子

　　刘燕家住灌阳县新街镇的一个村子，离集镇三四公里，离县城不到20公里。在灌阳来说，村子不算偏远，就在灌江边的平坝上。刘燕家在一个大院落里，三层小楼，乡村公路从屋前通过。

　　6月10日早上，刘燕妈妈拿着手机跟邻居蒋女士激动地说：“哇，这是我家妹妹哒。”她拿给蒋女士看的，正是刘燕挑着两个编织袋走在街上的视频，只有7秒钟，但点赞很多。接下来的两天，周围邻居总是刷到有关刘燕的视频。蒋女士介绍，视频是6月9日上午拍摄的，因为刘燕妈妈正是当天上午去学校接的孩子。据她所知，当时刘燕的行李是两个大袋子，一个书包，还有一个行李箱。妈妈带着“扁担”去，打算自己挑，但刘燕抢着揽下重活，挑上两个袋子就往前走。妈妈只负责了拖行李箱，路上母女间有一段距离。视频只拍到刘燕独自挑着袋子的镜头，她戴着眼镜，扎着马尾，腰挺得很直。

　　很多网友为之感动，称其自立、朴素、自信。有网友留言，“虽然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拥抱，但步伐无比坚定。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这份自信和坦然令人佩服。”

　　蒋女士告诉记者，刘燕是一个懂事有礼貌的孩子，她印象里这孩子小时候有些胆小、腼腆，但读中学后变得开朗、自信。放假都是自己坐车到集镇上，然后妈妈再骑三轮车接她回学校，也是妈妈把她送到镇上，自己又坐车去县城。

　　今年母亲节，刘燕从学校回来，蒋女士看到她给妈妈买了一束鲜花和一个大西瓜。刘妈妈很快把西瓜切了，拿出来分给邻居吃，乐呵呵的。

　　有邻居记得，刘燕很早就会自己做饭，放假后也会下地帮妈妈干活。

　　清醒：她拒绝带货邀请和网友资助

　　6月18日，刘燕妈妈一早下地干活，直到11点过才骑着三轮车回来。刘燕妈妈表示如今被网络“炒作”所困扰，现实中也有“盛名所累”的感觉。去卖菜的时候，很多人问起她女儿，她极为不适应，“我们都是普通人”。

　　蒋女士称，在大量网友的赞叹声中，网上也出现了很多不实信息：女孩家里贫穷，父母不在身边，要照顾爷爷奶奶……蒋女士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乱说呢？她说刘燕有一个奶奶，刘父和他的5个兄弟分担赡养，负担不算重。刘燕的爸爸和哥哥都在打工，家庭普通，但不算穷。这些年来，刘妈妈一直在家照顾女儿，根本不是父母不在身边。

　　事实上，网上的虚假信息远比蒋女士看到的要多。记者了解到，“扁担女孩”爆火后，有网络谣言称刘燕签约某娱乐公司，还有很多个冒充刘燕的视频账号出现，讲着各种博取同情的故事……网上爆火两天后，刘燕不得不在接受“今日灌阳”采访时郑重声明：希望回归平静生活，目前本人没有申请注册任何新媒体账号，也不会发布相关的视频。请大家提高警惕，切勿轻信虚假账号，谨防受骗。

　　据邻居和刘燕幺爹介绍，刘燕在网上走红后，的确有卖水果的老板找来，希望刘燕帮忙带货并给出高额报酬，但被刘燕及家人拒绝了。

　　据媒体此前报道，有网友提出资助刘燕，刘燕也婉拒了。她称高考结束后想在当地找一份暑假工，“能自己赚钱，为家里出份力，我很开心。”并称，“爸爸妈妈和哥哥都非常疼我，虽然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一家人在一起就已足够。”

　　灌阳：因为“扁担女孩”被很多人知道

　　6月17日晚，雨后的灌阳天气凉爽，很多人饭后在灌江边散步。走到刘燕打工的餐厅外，有人拿出手机拍摄并询问“扁担女孩”是不是在这里。

　　这家餐厅经营汤锅、炒菜，刘燕在这里做油茶和凉粉。当晚，两个女孩正在餐厅对面的沿江步行道上摆摊卖凉粉，她们称跟刘燕一样，也是高考后打暑假工。她们说，“刘燕没出来，因为来看她的人太多了。”

　　两桶凉粉分别是原味和火龙果味的，晚上9点已经销售一空。

　　记者了解到，灌阳地处桂林市东北角，离桂林市100余公里，是桂林最偏远的县之一。这里紧靠湖南，穿城而过的灌江向北流入湘江。县城不大，城区人口只有数万人。官方资料介绍，灌阳县总面积1837平方公里，有千家洞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海洋山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灌江国家级湿地公园等。当地人士告诉记者，相对于“桂林山水甲天下”的盛名，桂林下辖的灌阳县名声不显，“扁担女孩”的爆火的确让很多人一下子知道了灌阳。记者注意到，对灌阳的介绍，当地不少媒体都用上了“‘扁担女孩’的家乡”。6月18日傍晚，雨后的灌江县城，在路上问一名出租车司机、散步的人、小商贩，他们都知道灌阳出了一个新闻人物“扁担女孩”。

　　刘燕老家的村子里一片宁静，只有老年人留守。一个邻居表示，刘燕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跟大多数的农村孩子一样。她长在一个普通、和睦的家庭里，学会了自立，懂得爱身边人。 

　　【纵深】

　　拒绝“被看见”的人间清醒

　　“扁担女孩”火了，可是她感到很意外，“就是日常搬运行李，没有什么特别的。”面对突如其来的关注，她大概是有点“无所适从”的，因为她太朴实了；面对老板的带货邀请和网友的资助提议，她都一一婉拒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路得靠自己走”。她的“婉拒”与“躲避”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却高分辨率地照出了某些人的“小”来——6月19日，公安部网安局发布消息，公安机关网安部门在工作中发现，网络上有很多冒充“扁担女孩”刘燕的社交账号，博取眼球、吸粉引流、牟取非法利益。其中两个冒充“扁担女孩”刘燕发布虚假视频的男子已被属地公安机关行政处罚。

　　一正一反，高下立判。我注意到，DS是这样评论的：“在‘被看见即意味着成功’的流量经济时代，她的行为构成了一种近乎叛逆的抵抗：拒绝成为流量盛宴上的消费品，拒绝被简化为一个符号。这种抵抗的背后，隐藏着当代年轻人对真实性的执着追求与对异化的深刻警惕。”

　　这不仅需要一份“人间清醒”来着色，更需要“人生格局”来奠基。法国思想家鲍德里亚说过，“当代社会已经进入‘拟像’时代，真实被其表征所取代。”难能可贵的是，“扁担女孩”拒绝“卖惨”同样拒绝“被看见”——6月17日晚，桂林市灌阳县，两个女孩在灌江边的步行道上摆摊卖凉粉。她们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是‘扁担女孩’刘燕做的，但她不能出来摆摊，因为（实在）招架不住太多人的围观。”——我们可以看出，她的行为与某些人是“反其道而行之”的，看似另类的背后，折射的正是一个朴实的农村女孩耀眼的光芒。这正如当地机关单位人士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的，“刘燕没有去追逐流量获取眼下利益，表现出的沉稳和朴实，确实很可贵。”

　　因此，这不仅只是人们眼中一个平面的“励志符号”，更是“如何用自己的肩膀挑起自己的命运”的“另类符号”。因为她的“躲避”与“婉拒”，守护的不只是个人隐私，更是个体品格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她应该是明白的，一旦陷入了流量的漩涡就不得不按照公众的目光和期待来摆布自己、重塑自己，最终失去的将是一个“真实的我”，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法国哲学家福柯曾警示，“现代社会通过‘全景敞视主义’将个体置于永恒的可见性中，从而实现对人的控制。”她的难能可贵正在于此：不想“被刻意看见”，因为她不想被流量绑架——这让我想到另一条新闻：食堂阿姨在延边大学2025届毕业典礼上的脱稿演讲感动无数学子，引发广大网友关注。6月25日，刘晓梅婉拒了媒体的采访，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食堂阿姨，“我也不想火成什么样，只想把本职工作做好，把孩子们照顾好。”

　　德国社会学家霍耐特提出过“承认理论”，该理论指出，人的“自我实现”需要三种承认形式：爱、权利和团结。也许，刘燕并没有读过这些理论，但有意无意之中她完完全全地践行之——通过自己的肩膀和双手打暑期工、赚最干净的钱，而非“乞讨”甚至“卖惨”来收获眼下的流量、收割稍纵即逝的“红利”，这是“自爱”，这也是争取自己“作为平等者被承认”的权利。所以，这条“扁担”承载的不仅是网友们发自内心的赞赏，更多的还是它挑起了精神独立的尊严。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对“技术座架”曾作出过批判：“当现代人将一切视为可计算、可利用的资源时，便遗忘了存在的本真性。”我相信她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是的，这根扁担和这个“扁担女孩”很快就会淹没在海量的互联网信息中，但这个被路人拍下的画面的真正意义在于，她挑起的那根扁担，折射出Ｚ世代对“成功”定义的重新思考。她无意“写下”的故事告诉我们：在一个热衷于贩卖故事、制造概念、叫卖情怀的现实场景下，保留“不展示”（也就是拒绝“被看见”）的权利，无论从哪个视角和层面来讲都更加弥足珍贵。这再次提醒我们：“真正的尊严，并不在于被多少人关注，而在于能否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有意义的成长，并不在于你是否符合他人的‘期待’，而在于保持自我的独立性与独特性。”或许，这也是这根扁担和这个“扁担女孩”突然火出圈的深层缘由吧？

　　在流量经济的喧嚣声中，但愿我们都能清醒地葆有拒绝“被看见”的勇气与定力。唯如此，我们才能避免沦为数字时代的表演者，让自己做自己，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和模样度过这一生。【烟雨遥】

　　本版文图综合红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