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美是主观的,然而,在这主观之中,却藏着客观必然的修行。一个人的素质、修养、品格,是从审美开始的,而这审美却并非天生,乃是一种后天的艰苦修炼。
法国雕塑大师罗丹有一句名言:“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这句话是很有哲理的,但对于一般的人,却也未免轻巧了些。发现美的眼睛不是凭空生就的,而是从书本里一字一句啃出来的,从画布上一笔一划看进去的,从音乐中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听明白的。
我见过很多人,面对一幅古画,只会说“好看”或“不好看”;听一曲交响,也只回应“好听”或“吵得很”。他们看不懂古画里的意境,听不明交响乐的韵律,这便是缺乏审美的修炼。审美之难,不在于感官的迟钝,而在于心灵的荒芜,一个从未读过唐诗的人,如何能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美?一个不知古琴为何物的人,又怎能听懂古琴曲里的高远与空灵?
审美修炼之道,首在拓宽视野。我经常劝年轻人多走多看,不是要他们拍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就算了事,看一座山,要看出它的骨骼;观一片水,要观透它的性情。古人在山水之间悟道,今人在山水之间打卡,这便是差距了。看一幅画,不仅要看画了什么,更要看没画什么——那留白处的意境,往往比笔墨所至更为深远。
其次在于观察的实践。我认识一位老画家,为了画好花鸟动物,特意在动物园边上租屋住了五年,每天进园对着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作画写生,这般执着,方是审美修炼的真谛。普通人看物只见其形,修炼者观物能见其神;一片落叶的飘零,在常人的眼中不过是秋天的征兆,但在诗人的心里却是整个世界的叹息,这就是审美修炼里的心灵感悟。
理论学习也非常必要。没有理论的实践是盲目的,而没有实践的理论也是空的。很多人都知道“气韵生动”四个字,但要懂得如何气韵生动却很难。中国画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造化与心源之间联系的桥梁',便是理论的构建。西方艺术从具象到抽象的嬗变,背后是整个西方哲学思潮的涌动。不懂这些,看画便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审美素材积累,亦是一种修炼。听过的音乐,读过的唐诗,看过的戏,走过的路,都会沉淀在血脉里,成为判断美丑的尺度。王羲之观鹅颈而得书法之妙,张旭见公主担夫争路而悟笔法,皆是平日积累所至。今人喜欢追求速成,恨不得一日之间便具慧眼,岂不知审美的积累,恰如春野之草,平日不见其长,隔日便有所增,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最后是输出训练尤为重要。写一篇赏画文章,作一首听乐小诗,甚至向友人描述一下读书的体会,都是审美的输出。在输出的过程中,模糊的感受变得清晰,肤浅的认识走向深刻,相信很多人都有如我这般同样的感觉。我也见过很多人,其实肚子里装着满腹经纶,但却始终倒不出半句象样的话来,这便是缺乏输出训练的弊病了。
审美修炼之道,须有如此境界:看一朵花,要看到它的绽放与凋零;听一曲乐,要听出其中的欢欣与哀愁;观一幅画,要观透笔墨之外的意境。至此,当我们能够从一片落叶中看到整个秋天,从一声叹息中听出整个人生,我们的眼睛才真正成为发现美的眼睛,我们的心才能真正盛装下整个世界的美。学会审美,实则就是学会生活。一个懂得审美的人,看残荷能见风骨,观落叶能悟沧桑;听窗外雨滴,便是一曲优美音乐,看斜阳西下,就是一幅绝妙图画。这样的人,纵使身处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
美不在远方,而在眼前;不在他处,而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