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龙头诗社微刊第23期刊发了梁女士的《咏番薯》,全诗借番薯的形象,赞颂了质朴、坚韧、奉献的品格,托物言志,言简意丰,字里行间满是生活气息与人文关怀。我们这代人多是吃番薯长大的,读来格外亲切。尤其尾联“本是充肠物,偏称大傻瓜”,以“大傻瓜”的俗称作结,看似戏谑,实则藏着深沉的敬意。
《咏番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农村,粮食产量低,口粮严重不足,一日三餐非番薯饭即番薯粥。地里的番薯常遭虫咬,生产队分的新鲜番薯里,不少是带着虫眼的“虫皮货”。煮熟后又苦又涩,难以下咽。母亲总是蹲在灶台边,佝偻着背,手里的小刀在番薯皮上摩擦出“沙沙”声,一点点削去虫蛀的部分。那些削下来的“虫皮”她也舍不得丢,自家的、邻居的,都收集在一起,摊在竹筛里晒在屋檐下,晒干后变成褐黄色的硬块。等粮食实在接不上时,就拿来煮熟充饥。说也奇怪,晒干的“虫皮”倒比新鲜的少了些苦涩味,或许是饥不择食,或许是岁月把苦涩也酿成了难忘的滋味。
那时候的番薯,是真的金贵。生产队收完番薯的地里,过不了几天,总会有吴川邻村的人来“ chian番薯”。他们扛着锄头,在翻过的土地上“掘地三尺”,铁锄碰撞泥块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当中运气好的能挖到几个漏收的小番薯,更多时候是空手而归,可他们依旧每天来,那身影在空旷的田埂上晃动,成了饥荒年代一道无奈又倔强的“风景线”——若非粮食实在断了顿,谁会为几个残薯如此奔波?
村里还常来吴川覃巴的“叮当佬”,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装着酸蒜头的陶罐,一头是摇着铃铛的大竹箩,走街串巷时喊着“酸蒜头换番薯罗”。那时家家粮食都紧,可小孩子馋起来哪顾得上这些。我就做过这等傻事: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抱了家里几个大番薯,换回三四个皱巴巴的小酸蒜头。母亲发现时,气得双手发抖,却终究没舍得打我,只是红着眼说“那是全家三餐的口粮啊”。如今想起,那酸蒜头的酸辣里,藏着多少对饥饿的懵懂,和对母亲的愧疚。
如今番薯成了餐桌上的健康食材,可再尝时,总想起那些靠它续命的日子。它从不抱怨被叫做“傻瓜”,就像母亲从不抱怨日复一日削着“虫皮”,就像邻村人从不抱怨在空地里徒劳挖掘——那些在贫瘠里默默支撑的力量,或许正是梁女士笔下“大傻瓜”最珍贵的注解:扛过饥荒年代的重担,被虫咬、被遗漏、被孩童换作零食,却始终以最朴素的姿态滋养众生,这种“不争不辩”,恰是“大傻瓜”背后最动人的奉献吧。
注:chian番薯,用锄头挖掘寻找番薯。
附:《咏番薯》全诗
咏番薯
作者:梁玉娟
无枝绿蔓爬,有土可安家。
寂读三更月,闲看万里霞。
不登权贵席,只赐庶民牙。
本是充肠物,偏称大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