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观水
梅菉镇位于鉴江与梅江的交汇处,上世纪80年代前,镇区规模不大,仅有几条街巷纵横。镇内格局是“九街十二巷”,其中粉汤巷作为十二巷之一,巷口曾有一个炒粉摊档。那诱人的粉香,时时萦绕在我的记忆深处。
摊主是庄伯和庄婶。庄伯身旁支着一个老旧的柴火灶,灶上架一口特制的铁镬——镬口浅,镬耳被敲掉,镬沿也削小了一圈。灶旁立着一张用门板支起的矮桌,桌旁的条凳凳面被无数蹲着吃粉的食客踏得脏兮兮的。
庄伯掌勺炒粉。有客人来,他便添柴旺火,舀一勺雪白的猪油甩入镬中。油花瞬间化开,滋滋作响;随即撒入蒜蓉快炒至金黄,再将火调小。此时,备好的粉皮被“滋啦”一声倾入镬心,庄伯沿镬边淋下调好的酱料,接着筷子快速翻飞,让每根粉皮均匀裹上琥珀色。须臾之间,粉皮便泛起诱人的油润焦黄。这时,他撒入一把脆嫩豆芽、翠绿葱花及芫荽末。镬气裹挟着豆芽的清香与葱香蒸腾而起,手腕一颠,一碟油亮喷香、镬气十足的炒粉便热气腾腾地递到食客面前——这便是最朴素的吃法,谓之“斋粉”。若想更添滋味,食客可选“蛋粉”或“肉粉”,加入鸡蛋、瘦肉或烧猪肉同炒,味道自然更胜一筹。庄婶默不作声地穿梭其间,收拾碗筷、收钱,偶尔俯身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灶膛冒出的烟时常呛得她别过脸去,她匆匆用手背抹一下湿润的眼角,便又低头忙碌起来。
粉汤巷口的炒粉摊,是唤醒粉汤巷及周边街巷的闹钟。天刚蒙蒙亮,摊前就已人头攒动:赶工的汉子、背书包的学生、牵孙儿的阿婆,无不围聚在那口热气腾腾的镬边。上世纪70年代末,我从乡下来梅菉求学,学校离巷口不远。每周一清晨,是我和几个同学雷打不动的“打牙祭”时刻。碟子刚在矮桌落定,霸道的香气便直冲鼻孔。挑起一箸油亮的粉条,入口是弹韧与爽滑的交织;猛火赋予的焦香裹着猪油的丰腴,在齿舌间翻滚。若加了蛋或肉,那滋味更是浓烈得化不开。一股勾魂摄魄的镬气直冲天灵盖——这滚烫的烟火气,瞬间便点燃了沉睡的脾胃。偶尔囊中羞涩,路过摊前便挪不动步子,眼巴巴看着旁人狼吞虎咽,贪婪地捕捉空气中弥漫的浓香,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这份带着酸涩的“望梅止渴”,竟也成了少年时代一种别样的味觉记忆。
初中毕业后,我外出求学。毕业后在乡间执起教鞭,粉汤巷口那熟悉的镬气与烟火,便成了心底难再触及的念想。即便偶尔因事踏入梅菉,也鲜少特意绕进那条深巷。后来虽调回梅菉工作,城市骨架不断向外延展,那些承载记忆的老街巷日渐沉寂。巷口那方小小的天地与熟悉的滋味,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于我的生活里渐渐褪色了。
一天,儿子从外地上学回来。晚上逛街时,他带回一盒炒粉,兴冲冲地递给我:“爸,快尝尝!咱们小区附近小吃街新开了家炒粉店,说是手工炊粉、柴火炒制,保证是您常念叨的儿时味道!”
我赶紧尝了几口——那柔韧的口感、浓郁的油香、扑鼻的镬气,瞬间唤醒了沉睡的记忆,正是老巷口那魂牵梦萦的味道!这熟悉的味道让我想起,过去梅菉人制作粉皮,全凭手工:精选新鲜优质大米,浸泡至手捏即烂;用石磨细细磨浆,反复多次,直至浆液嫩滑如丝;更需半夜起身,历经磨浆、调浆、炊蒸——道道工序都讲究。如今,这些步骤多由机器代劳,纯手工制作已难寻觅。难得店家仍在坚守这份传统工艺,难怪儿子带回的这碟炒粉,能如此真切地触动我记忆深处。
第二天,我循着香气来到离小区不远的小吃街,远远便望见那家炒粉店。铺面约五六十平方米,敞亮整洁,且食客盈门。
掌勺的果然是庄伯的后人小庄,几位服务员正忙碌地穿梭其间。虽肚里不饿,我还是点了一碟烧猪肉炒粉。等待间隙问起生意,小庄笑逐颜开:“就凭咱对传统工艺的坚持,生意好得很!现在我这小店,不光堂食红火,还上了‘饿了么’这些外卖平台——好多在外地的吴川老乡,一回来就惦记这口味道,手机点一点,热乎的炒粉立马送到家。逢年过节,订单堆得老高,全家上阵都忙不过来!”聊起梅菉的烂镬炒粉,她更是满脸自豪:“梅菉烂镬炒粉如今可出名啦。不光摘得湛江‘十大金牌小食’和‘最受欢迎风味小吃’两项桂冠,还入选了‘吴川十大名片’,连中央电视台都报道过呢!”说着,她擦了把被灶火映亮的汗,眼里闪着光。
离开时,我特意打包了几盒炒粉。将这饱含乡愁与烟火镬气的滋味带回家中,与亲人共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