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乾
多年前,面对远山的夕阳,少年的我徜徉在疏林幽径的黄昏下,是那样忧伤地吟哦心中的诗。那时,我完全不知道,三百年前,有一个叫纳兰性德的清初词人,他的离愁幽怨,像梨花带春雨;恨别低吟,似落花随流水;家国忧患,如霜月映关山,早已化作一阕阕词,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地拨动着我们的心弦。
如果凡人的忧愁能够丈量,那长短是可见的,而纳兰雕琢在词作里的忧伤凄婉真挚,却是纳米级别,那精微精妙之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在一次文友茶聊中,笔者乘兴出示一方旧藏青田石闲章,引来一阵小小惊叹,话题随之转移到纳兰性德轶事上。闲章,是纳兰性德赠别友人的信物。印文为一首阳刻篆体禅诗:一拳打破太虚空,百亿须弥不露踪;借问个中谁是主,扶桑涌出一轮红。(见图一)全诗意境高旷空灵,慧性尽现。它出自明代临济宗慧旵禅师。边款分行竖刻繁体楷书:康熙廿三年长武二兄将赴杭刻赠以留念,纳兰性德记。(见图二)印文线条流畅,结字大气养眼。无钮长方形闲章,高约9.8cm,长宽约6.6cm,印身呈黑褐色旧痕,边棱有微残,印文完整清晰。康熙廿三年为1684年,是纳兰性德辞世前一年的遗世实物。词人辞世三百多年,风雨沧桑,劫数几重,此印章为研究纳兰生前活动轨迹提供了一个珍贵线索。
纳兰性德(1655—1685年),姓纳兰氏,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原名纳兰成德,避太子“保成”名讳改为性德。纳兰只活了31岁,他是天妒英才、情深不寿的典型;他是纡尊降贵结交贤士的贵胄;他是仗义疏财、一诺千金的翩翩公子;他是出入宫廷扈从君王出巡的一等侍卫,却“有山泽鱼鸟之思”;他似乎还活在渺无人迹的某个地方,长袍飘逸,手持画扇,默默地向落英缤纷的纵深走远……
纳兰性德是清室皇族贵胄,满族人,父亲纳兰明珠是康熙朝武英殿大学士(时人称相国)、太子太傅。康熙皇帝大纳兰性德九个月,与他是表兄弟关系。纳兰性德青年时代,家族声威显赫,权倾朝野。纳兰家中实况,如曹雪芹笔下所描写的贾府一样,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纳兰精诗词,擅文翰,善骑射。纳兰6岁始接受家塾启蒙,启蒙老师是父亲明珠延请的浙江海宁人查慎行(武侠小说大师金镛的同族宗亲),纳兰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接受了系统的国学教育。他10岁能填词,句出惊人。纳兰22岁中进士,后被康熙擢升为一等侍卫。他喜作清新隽秀、哀感顽艳的词赠予友人或抒心迹。早慧型才子纳兰,19岁策划校刻儒学汇编《通志堂经解》,撰辑《渌水亭杂识》出版,享誉京城。
除了对爱情执著,纳兰对友情的忠诚也令人惊叹。他最突出的特点是其所交“皆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他的朋友不论门第、功名出身,才华品格出众者,皆能真诚相待,不会轻看他们。当时相当多的名士才子都追随在他身边。
纳兰一生交游遍朝野,人虽年轻而阅历丰富仿佛活了几辈子。闲章所涉“长武二兄”身世背景如何,因何故赴杭(州),他与纳兰有关轶事等,时移境迁,缺乏更多史料记载,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留待有心人打捞了。此赠别印的篆刻者不一定是纳兰,应是他请托而刻。但可窥纳兰心思一斑。生命晚期的纳兰倾心于佛道,印文隐约透露出他所追随和仰慕的,更应当是照亮天地人心的“一轮红”(喻指太阳,佛教中代表智慧和光明)。
少年时,纳兰和双亲亡故寄居他家的表妹雪梅互生情愫,私订终身,不料表妹被母亲罗氏借故送进皇宫当宫女。后来在父亲安排下,纳兰与大家闺秀卢氏(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成婚。23岁时,其妻卢氏难产亡。五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恩爱画面让纳兰难以释怀,“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犹深”。几年后,纳兰父亲明珠出于政治联姻目的,撮合纳兰娶官氏为继室。然而出身于王公之家的官氏娇生惯养,任性摆谱,官氏难以与纳兰相敬如宾。纳兰倍感忧郁,尤其是他看到朝廷官僚权斗不断,而父亲利用炙热权势卖官鬻爵,府中日进斗金,贿货山积仍不满足,敏锐地预感到康熙铁幕治下的王侯豪门的荣华富贵不会长久,心生履冰之感,“荣华及三春,常恐秋节至”,纳兰这一思想隐隐出现在他的诗文中。1684年秋季,纳兰陪同康熙南巡前,经挚友顾贞观牵线,见到了心慕已久的江南乌程(今湖州市)女词人沈宛,两人相见恨晚。
纳兰的词,存世流传有348首,恰似一朵朵奇异的小花横空出世,摇曳在万卷丛中,静夜里飘溢着沁人肺腑的芬芳。亦不乏气势宏大的边塞作品,如: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其词作被国学大师王国维高度赞赏“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纳兰19岁结识比他年长32岁的江苏词人、画家、文学家严绳孙(1623—1702年),互慕文名,成为莫逆之交。严绳孙受纳兰邀请在他家住了两年,常讨论时政、文学和人生理想。57岁时严绳孙受荐博学鸿儒,被康熙录用为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后历任日讲起居注官、右中允兼翰林院编修等职。纳兰多次为严绳孙题赠送别诗,两人唱酬频繁。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农历四月,严绳孙厌倦官场倾轧,在北京辞别纳兰归隐家乡无锡。
鉴于严绳孙与纳兰的深厚情谊,他或许就是闲章所提的“长武二兄”,古人字号往往不止一个,有的还是密友间不惯常的私称。严绳孙辞别纳兰后就从京杭大运河返乡(印章边款有“将赴杭”字样),但据史载,他不抵终点站杭州。在陪同康熙南巡前,纳兰并没有到过江南,或以为严绳孙先抵杭州访友再折返家乡无锡?存疑。
最早的红楼梦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出现在1694年,严绳孙尚在世,距纳兰去世十年。而曹雪芹尚未出生。按时间逻辑看,隐迹故里17年的严绳孙有足够的创作时间和文学积累。评本内容与后来出现的不同版本《红楼梦》都有差异。曹雪芹整理的《红楼梦》却与脂砚斋原稿更接近。严绳孙深尝明亡清兴迭代之痛,职务优势加上与纳兰关系密切,颇熟悉宫廷贵族的奢靡生活。他将万千慨叹巧系于一书,恐人不知,恐人全知。脂砚斋即是严绳孙的可信度很高。
纳兰的存在,不仅为一部千年一叹的预言式经典小说,准备了一个丰满的文学形象,他的豪门家族以及好友曹寅一家,在他逝后,先后被一纸弹劾打回原形,从此衰落衰败,钟鸣鼎食之家一夜化为云烟的历史警示,都成为《红楼梦》中脍炙人口、耐人寻味的情节。改朝换代的国殇中,饱受统治者重创的中华文化,也因“情种”纳兰的诞生,遗下一枚珍贵的种子:他为满汉民族的民间和解和突破阶层局限的文化交流,产生正面的精神力量效应,留下一笔珍贵的词文化遗产。
词人遗泽印章在,红楼有梦话纳兰。因为,人间不能没有情和义,爱与善。而纳兰和他的词,恰如历史天空中的一颗流星,短暂而熠熠生辉地拼尽全力,一瞬间照亮清代词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