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叔叔驻守在南疆边关。我初次与他相见,军旅梦便在我心里悄然萌生。
那天,他穿着绿色军装,手里捧着一顶大檐军帽,端坐在爷爷面前。父亲和我刚到老家院门,他便招手唤我过去,叫我喊他“叔叔”,又问我名字和是否读书。我怯怯的,默不作声,目光完全被军帽上那颗镶有金边锃亮的五角星吸引住。谈话间,他撩起右腿裤脚,指了指小腿上一道疤痕,说是巡逻时被冷枪放出的子弹擦伤。我顿时瞪大着双眼,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临别时,叔叔递给我那顶已卸下徽章的军帽说:“喏,喜欢就送你了!以后要勤奋读书,考大学!”我一把接了过去,双手紧紧抱着,生怕会被要回去。我似懂非懂地使劲点头回应。叔叔瞬间成了我心中的偶像,当兵也成了我的梦想。从此,簕古叶做的驳壳枪,香蕉叶柄做的机关枪,和那顶总戴不稳的军帽,伴我在孩童的游戏里冲锋陷阵。
我时常问父亲何时能与叔叔再见面。后来听说,他在镇上的火车站做了一名保安员。那个冬日清晨,月台上昏黄的灯光下,我一眼认出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他腰板笔直,步伐稳健,半举着手电筒,逐件检查旅客的行李。他没有理会熟人对他开玩笑,连亲人的行李也仔细查验。那一幕,我感受到了军人的本色,仿佛与他进行无声交谈。我望着他问:“叔叔,你不跟我们打招呼,是因为纪律吧?”他蹲下来答:“安全无小事,必须严谨。你读书也一样,要认真。”进站列车汽笛声如号角,我宛若在军营。机车吐出的那团白色雾气,又把我带入《铁道游击队》的场景:爬飞车,打鬼子……
初中时,叔叔给了我一件火车站淘汰的制服。我以为穿在同学面前很帅气,没想到矮小的身躯引来同学的窃笑,连班主任也笑着调侃了一句——“你离军人的距离,还差两毫米哦。”我为此失落了好一阵。直到读高中,军训弥补了我的遗憾。拉练、队列、军体拳,七天的艰苦集训,我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我向叔叔感慨道:“我要是能当兵就好了!”叔叔爽朗地大笑,说要考核我站军姿。
我立刻目视正前方,两脚跟靠拢并齐,脚尖分开,两腿挺直,收腹挺胸,双臂自然下垂贴紧裤缝。他绕我走了半圈,突然碰了一下我的腿窝。我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地。叔叔哈哈大笑说:“有姿势,冇实际!”我埋怨他使坏,他却说:“当兵的苦可不是一朝一夕,还是读书好,读好书也能保家卫国!”叔叔的话语重心长,我突然明白,他常挂在口上的“读书”二字的分量。
在我考上大学的家宴上,叔叔很高兴,还唱起了军歌:“……你不站岗我不站岗,谁来保卫祖国?谁来保卫家……”听着动情的歌声,我想起曾翻看过他的那本笔记,工整的字迹,写满了知识,透露着上进心。我理解了军人的意义。我有军旅梦,他也有读书的愿望。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军人,也有各自的梦想。可是,当祖国边疆告急,当灾区群众有难,他们都毅然牺牲自己梦想,托起人民最大的梦想和安康。
如今,我虽未能成为军人,但军人的精神时刻勉励着我。请容我重新站好军姿,向这段军旅梦致敬——立正!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