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学军

　　在三兄弟中，父亲是最小的。虽然小，但家里长辈关于他的教育一点也没放松，所以他小时候读了不少书。早晨去放牛，背不下文章不能回来。后来父亲考上了芷江师范学校，这在当时还是比较厉害的。

　　芷江是一个县的名字，之所以著名，那是因为其代表着“胜利”。80年前，中国军民凭借雪峰山的有利地形，在此成功阻击侵华日军进犯，打赢了正面战场的“最后一次大规模会战”——湘西会战，也称“雪峰山会战”。学校1936年8月由晏阳初先生在芷江县城考棚街（今小北街）创建，始称“湖南省立芷江乡村师范学校”；1941年5月改名为“湖南省立第十师范学校”；1953年10月更名为“湖南省芷江师范学校”……虽经过多次更名，但至今仍在。

　　我的家乡和芷江隔着雪峰山脉，不要说打仗，即便走路也不容易。因为这些年有了索道、隧道和高速公路，加上有了私家车，并拓宽了民航机场，才这么方便。当然，也由于加大了宣传和教育力度，让更多的人了解“最后一战”以及芷江的有关情况。

　　父亲生于1932年7月，到芷江师范读书的时候年纪尚小，因为是翻山越岭，据说走了好几天的路。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很能走，又走得快，一般人跟不上。即便后来出现了车辆，如果时间允许，他还是喜欢走路。

　　1945年8月21日，侵华日军投降代表今井武夫在芷江向中国军民投降，并献交了在华兵力部署概要图，在记载着日军投降详细规定的备忘录上签字。历史在芷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在芷江师范，父亲见识了很多人，学到了很多知识，回来后就做了乡村老师，而且数十年如一日，典型的一件事一辈子。期间有所建树，有两代人都是他的学生。

　　有一次学校放月假，按照当时的要求，我天黑时来到一户人家，不想这户人家居然有我父亲的学生。因为这层关系，他们好吃好住地接待我，让我终生难忘。我小学时，也是父亲的学生。那所学校后来很多人考上了县重点，不能说和父亲的教育没有关系。

　　也许受父亲的影响，我读了师范并且回到家乡做了老师。因为恰逢改革开放之际人才流动，也许是想突破一下，几年后我就辞职并且走得很远，但对老师这个职业情有独钟。父亲对此也是轻描淡写地说，男子汉志在四方……后来外甥女大学毕业，在我的推荐下做了老师，算是延续了“书香门第”。

　　还是在绿皮火车的年代，父亲来看过我一次，更为准确地说，是看他出生不久的孙子。然而，住了几天就回去了。那几天，他到处走走，估计是看看我们的生活和工作环境，走的时候还留下些钱。随着时代变迁，我们越过越好，但父亲再也没来看我们，更别说享福了。或许，他心里高兴吧！

　　从爷爷做私塾先生算起，到父亲到我到外甥女四代，也算是老师世家了。在儿子考大学的时候，我是希望他读师范当老师的，但他不喜欢，我的一厢情愿没有用。应该说，在所有人中，父亲的工龄43年，在当地最长，这虽然是由当时的条件决定的，但一件事坚持43年，也不容易。父亲退休之后，买了很多关于雪峰山会战的碟片，基本上从早看到晚，补上了很多对那个时代的认识。

　　再后来，条件越来越好了，但父亲垂垂老矣，坐上了轮椅，只能推着散步或回忆往事。他身体每况愈下，幸亏有哥姐等的悉心照顾，也曾到大医院看过，但治得了病救不了命，他自己也看得开，一切顺其自然，没有什么遗憾。

　　父亲去世之后，很多人来悼念，堂屋挂满了挽联，主要是他的同事和学生送的。在他弥留之际，我千里迢迢赶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一个孝道：送他最后一程。入土为安那天，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按照大家的说法，父亲算是登天了。

　　父亲不在很多年了，为了他的心愿，我们去了芷江——芷花常开，江水长流。盖棺论定，作为老师，父亲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作为承上启下的人，他对得起祖宗，让子孙后代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