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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8月31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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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岁月深处的甜

谭梅邱

  1983年的初冬,海风裹挟着咸涩吹拂着琼州海峡。大哥跟着渔船从八所归来时,整个人被海风和烈日染成了古铜色。那是他辍学当渔民的第一年,16岁的少年被迫长大成人。奶奶颤巍巍地拿出用油纸包了又包的五仁月饼,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将月饼合在大哥掌心:“志,大家都吃过了,就你没吃。”

  月光从木格窗棂漏进来,照见月饼里发霉的丝缕。大哥迟疑了一瞬,然后用力咬下去,咀嚼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瓜米的味道,冬瓜糖的甜香,还有那些被岁月浸润得愈发柔韧的甜肥肉,混合着不易察觉的霉味,一起咽进少年胃里。30年后,当大哥每每提起这件事,他红着眼圈说:“那时我才明白,奶奶把月饼藏在米缸最深处,自己都不舍得碰一下。”

  而在我的记忆里,总是重复着那条通往外婆家的路。背上的鱼筐沉甸甸地压着单薄的肩膀,帘门沟坡坟地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一遍遍抹着脑门,奶奶说这样就能驱散恐惧。每一次,把鱼送到外婆家后我就快速返回,天黑了就不敢走那片坟地。有一次,把鱼送到后,外婆叫我帮她洗衣服,她在收拾鱼。突然听到外婆的叹息:“哎,这个宽希(宽希是我妈),这糖舍不得给侬仔吃,用枇杷叶包着藏在鱼里拿来给我吃。”外婆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嘴里,大白兔奶糖在舌尖融化时,鱼腥味奇异地变成了另一种甜。外婆的手停顿在收拾到一半的鱼上,又轻声叹息:“这个宽希啊……”那时我才懂得,母亲不但爱我们,她也爱她的妈妈呀!这糖是我姑姑买回来的手信,母亲给我们每人一颗,同时也想到了自己的娘。

  两种爱,以同样的沉默方式流淌。奶奶将发霉的月饼留给长孙,因为她记得每个孙辈都尝过甜味,唯独这个早早扛起家中生计的孩子没有;母亲把糖藏进鱼肚,既想成全自己对母亲的孝心,又不得不瞒着馋嘴的孩子们。她们的爱都带着歉疚的褶皱,却因此显得更加深沉。

  如今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糖果架上堆满各国甜食。但我总会想起那个发霉的五仁月饼,想起那颗带着鱼腥味的大白兔奶糖。原来最珍贵的甜,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它可能夹杂着霉味,可能沾染鱼腥,可能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但一定用尽了爱你之人全部的力量。

  奶奶的月饼和母亲的奶糖,在时光里发酵成同一种味道——那是贫困岁月里,中国女性用沉默与坚韧酿造的爱的滋味。它不完美,却真实;它充满缺憾,却因此让我们记了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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