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生

　　同学李九伟是个念旧的人，对走过的路和帮助过自己的人都念念不忘，感恩遇到的一切。情动于中而形于言，2018年她将这种情感以散文集的形式表达出来。散文集叫《慢半拍的人》，在书的《后记》里，她交代了写作初衷：“想通过自己的童年、求学、生活经历，回望过去的岁月里那些难忘的人和事。”这本书记录了她成长路上的鸟语花香，而长长的乡愁是书的情感底色。

　　她借一位作家的话，“你生活过的地方，都是故乡”，表达对一路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感恩之心。《慢半拍的人》分为四章，第一章“乡村记忆”记述童年生活；第二章“求学路上”，回忆从小学到研究生求学时的同学；第三章“悠悠师恩”感谢各位老师对自己的培养；第四章“屐迹心路”写在南京、南阳、开封和北京生活时的感受。叙事略有交叉但各自独立。每个地方都给了她营养和力量，成长就是不断从旧故乡走向新故乡的过程。

　　书中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如导师张如法，宋应离等。张如法是一位责任心很强的导师，他任教河南大学，讲授《编辑社会学》，是行业翘楚。对学生倾注关爱，很关心李九伟，指导论文写作尽心尽力。李九伟毕业了，他还经常提各种建议，害怕她在工作和生活上再慢半拍，多走弯路，可谓操碎了心。和张老师接触，李九伟每每想起“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感恩之心溢于言表。张老师对家庭负责，深受自己妻子徐老师的敬重，两人相濡以沫，执手偕老。张老师退休后，不断写一些博文，发表对社会的一些看法，积极乐观。宋应离老师也是河南大学导师之一，指导过李九伟，退休后每天坚持写5000字的文章，每天读《光明日报》《中国新闻出版报》《河南日报》等多种报刊。这种行为一般人绝对做不到。烈士暮年，尚如此勤勉，让人赞叹且生仰慕之心。十里之邑多长者，三人之行有我师，这些人物的美好品质共同构成了李九伟的精神原乡。

　　文章在注重写人物典型性的同时，又注重写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如对爷爷的描写，爷爷本是河南漯河市舞阳县人，身强体壮，精明能干，他挑着一根扁担到确山县落户，开个鞋铺，生意兴隆，又开了几个店面，“挣的钱用麻袋装”。在乡下买了地，使李氏一支在确山生根开花，枝叶繁茂。对这样一个有魄力的爷爷，作者是崇拜的，但也写出其重男轻女的一面。他让儿子上学，不让闺女上学。在姑姑们打闹时，他颇为不耐烦，恨恨地说：“长大了把她们一个嫁南乡，一个嫁北乡，叫她们见不上面。”吃饭时小姑要哄大堂哥，大堂哥哭闹，爷爷骂小姑：“饿不死你的。”小姑只好放下碗，背上大堂哥出去哄。有意思的是，作者也描写了爷爷溺爱女儿、孙女的一些细节。如偏爱二姑，在困难时偷偷将粮票送给她，助她度过灾荒。李九伟评价：“硬汉爷爷也是心疼闺女的。”大堂姐出生时，爷爷跳着脚在院子里发狠话：“回舞阳老家去呀。”意思是要女孩滚回老家。但他又十分溺爱这个长孙女，每天送大堂姐上学，赶集回来都给她买烧饼。送粮票、买烧饼这些情节现代人看了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在那个物资极缺的年代却代表着生存权，意义重大。

　　用“互现”法塑造人物。人物性格不是一下子都展现出来，而是随着一件件事件的描写逐步立体、丰富。例如对小堂姐的描写，她有时会趁李九伟不注意，一条腿从她头上跨过去。按当地观念，如果有人从你头上迈腿过去，你就不长个儿，这样做无疑是不友好的，于是作者赶紧念咒语：“倭瓜秧，葫芦秧，兔子漫我我还长。”毫不犹豫进行反击。小堂姐也不是善茬，马上回应：“倭瓜仔儿，葫芦仔儿，不叫老子翘翘腿儿。”还仗着身高力大追打她。妥妥一个刁蛮小女孩形象。但小堂姐长大后还是很有担当的，经过多年打拼，家里开了加油站、澡堂。收麦子时，她开着收割机给两家收麦子。这种处理方法使人物形象更为饱满，避免人物形象的单一化和扁平化。

　　采用第一人称去写，下笔冷静，客观再现场景。不以成年人的智慧解释童年的幼稚，也不以游子的情怀美化故乡的一切。以童年视角写趣，将视线完全停留在小孩喜欢的地方，如清澈的池塘、绿油油的麦田以及小朋友之间的恩怨等。她写小孩们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翻船时的那些怨恨也很真切。以少年视角写涩。写友谊的纯真，以及“少年维特”式的烦恼。以青年的豪气写读研及以后生活，她在新华社实习，开拓视野，增长见识，发表了一些作品，在相关领域产生轰动，也因这些作品找到了理想工作。行文克制，注重实录，使文章更为真实，更易引起读者共鸣。

　　李九伟的文章充满了人生智慧。瘦干猴是竹林村的一个村民，七八岁时没了爹娘，那个时代很多人都缺吃少穿，这家给他一口饭，那家给他一件破衣服，总算熬到长大成人。由于身体干瘦，就落了这个外号。四十岁时娶了一个讨饭女人，勉强成了一个家。瘦干猴总干些出洋相的事，他嫌猪肉太贵，就将买肉时间定在大年三十，想着大年三十猪肉卖不出去肯定降价，没想到那天猪肉反而更贵。他种了果树，果子成熟找不来买主，媳妇给他烙了饼，让他出去寻找收苹果的车，他在公路边拦了两天都没拦下一辆，耍起聪明在大货车前面躺下来，硬拦货车，结果货车司机停车将他骂了一顿，推开他开车扬长而去。他的种种事情都成为别人笑柄。改革开放后，瘦干猴的大儿子当了包工头，二儿子学装修，赶上房地产生意红火，他一下子就翻了身，盖起漂亮房子，娶到理想的儿媳妇。原先叱咤风云的老村长晚年却疾病缠身。老村长感慨地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真不假啊。以前谁也没瘦干猴可怜。谁想到，这老东西老了老了享了福。”相同的反转还发生在“白毛婆婆”身上，白毛婆婆出生时遇到灾年，庄稼颗粒无收，父母只好将她送了人。养父母对她也不好，常常把她当丫环使唤，活做得不好养母就拔出银簪刺她。好不容易嫁对了人，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丈夫又早早患病死亡。丈夫家族的人想赶她走，霸占家产，不断偷她东西。她到地里干活，大伯子揭走家里的锅；她去挑水，回来发现水瓮又不见了；家里只有一辆新自行车值钱，怕大伯子偷就寄放娘家，结果养父用旧轮胎换了她的新轮胎。就是这样不幸的一个人，二婚嫁给煤炭工人。多年后她的大儿子出国留学回来当了大学老师，二儿子在县城开了饭店，一家子光景越来越好。文章既写出人物坚韧一面，也充满辩证意味。有些情节看似好笑，但也反映出那个时期人们生活的辛酸。

　　李九伟的语言规范、流畅，每每让我有摘抄的冲动，里面夹杂的一些河南话，读来格外亲切。对这些有地域特色的语言，她在后面加括号进行解释，如“拍瞎话”，解释为闲谈。像这样的词有“扁食”（饺子）、“圪蹴”（蹲下）等等。久处异乡，有些语言已多年没听到看到了，读她的书，记忆大门猛地打开，一刹那恍惚回到三千里外的故乡。

　　散文集为什么叫《慢半拍的人》？在《我们村的70后》这篇文章里，有一单节小标题就是“慢半拍的人”，解释了命名的由来。她觉得自己每次都“慢半拍”：上学时理科不好，无法和那些文理兼优的人竞争；高中情感最为敏感时，心中的白马王子已有别恋；考大学落榜，只好复读一年，第二年没有考上重点，只考上师专；参加工作不理想，又被迫考研；要孩子也比别人晚……这个“慢半拍”，实际上就是每个环节都不完美，需要重新再调整。她说：“过程虽然艰辛，只要结果好就行！他们有的我迟早也会有。”坚韧而又乐观。虽然她自嘲慢半拍，但读者也从她的经历感悟到，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奋斗的过程。这也是众多70后的人生轨迹，不向困难低头，在困境中不断跋涉。这种精神使本书充满昂扬的向上的力量。南阳有句谚语，“不怕慢，就怕站”，走路慢的人也可以走得很远。李九伟硕士研究生毕业，应聘到宁波大学宣传部，工作卓有成效，成为学校的业务骨干，出版了几部著作，早已是同龄人的榜样。

　　最让我吃惊的是李九伟的记忆力。《慢半拍的人》描绘了大量细节，其中有童年时的很多对话。几十年前的事她都记得那么清楚，让人感觉不可思议。但我知道这不是瞎编的。在南阳师专读书时有一次遇见她，她竟然背诵出我发表在校报上的文章。那时我们交往很少。时隔近30年，我再次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她一下子又想起我，并提及在师专时的一些交往细节。这种记忆力让人望尘莫及。

　　文章用实录的手法去写，每每引起我的共鸣，特别是确山高中和南阳师专这两段的描写让我感慨万千。我和李九伟年龄相近，经历略同，都高中复读一年，考上南阳师专中文系，担任校报学生记者和晨光文学社主要负责人，只不过她早我一届。我们读书时的感受一样，高三复读都有一种决绝感。她提到的师专老师如张德礼、樊成、刘绿宇等人都是我敬爱的师长。李九伟老家确山县属于驻马店市，和我老家南阳市相邻，两地风俗相近。如村民蹲在门口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天。如小孩们玩三角（南阳又叫玩四角），将纸叠成四方块，放在地上，另一人用同样的纸片用力击打，以掀翻地上的纸片为赢。这和我们小时候的玩法一样。我将玩三角这个细节发到唐河十九中高中群里讨论，同学们兴致勃勃地回望了一次少年风景。这就是文字的穿透力，确山少年的欢快往事，如一枝美丽花朵，飘香在南阳人的时光甬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