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小虹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这是老一辈对婚姻坚守的真实写照，他们的故事，藏在岁月的皱纹里。

　　《孟子》有言：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感恩父母的言传身教，感动他们的一点一滴。如今，我的父母渐渐老了，他们的缕缕银丝、道道皱纹，都在细诉着那份悠悠岁月风雨情……

　　相濡以沫，同甘共苦，是父母给我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在生活遭受苦难时，有多少夫妻能坚如磐石，韧如蒲苇呢？我的父母，给了我真实的回答。在我读小学四年级时，母亲才三十多岁，就被诊断得了冠心病，彼时，我的两个舅舅，一个得了重病，一个面临高考，他们都要依靠我父母来生活，可当时我家的米缸都能当镜子照呀。

　　感觉天都要塌了！

　　母亲在家治病，父亲想着法子如何改变经济窘况，终于两口子想到了借钱买猪崽——养猪。记得很清楚，每天辛苦工作回来，他们就一起给猪洗澡，将猪圈冲洗得干干净净。一个小小的猪圈，满载着对生活的期盼。我的父母一边养猪，一边逗猪，那画面简直像在养宠物，这种豁达乐观坦然面对苦难的人生态度，深深影响到日后的我。我的父母都是养路工人，当时公路都是砂土路，机械落后，均依靠人工修路补路，一天劳作下来，骨头都散了，回来还要伺候那几头宝贝猪。那时年幼的我，总是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们，我觉得他们太棒了！

　　多少年过去了，猪圈里的那一对身影，以及朗朗的笑声，还有他们间或回眸凝视的温馨，成了我脑海里的经典画面，也成了我人生困境时一剂清凉茶。

　　终于，苦难被他们击退了，大舅舅的病经过悉心调理，以及父亲的全力陪护医治，治愈了，小舅舅也如愿考上了大学，重要的是，母亲的冠心病经过调理，也渐趋稳定。可喜的是，父亲调入县城工作，母亲也于1987年初随父亲进城生活了，期间母亲炒花生煮玉米在电影院门口摆卖，家庭生活改善了很多，这一切的一切，多么美好啊！平凡平安平淡的生活是多么可贵啊！

　　可是，造化弄人，1996年暑假，母亲又患了重病，做了子宫全切手术，不久后又做了一次大手术。经此重创，家里经济捉襟见肘，再次债台高筑。母亲从此也成了“全职师奶”，干不了重活。从那时到去年底，母亲无数次进出医院，成了医院常客。

　　记不清了多少次，都是父亲在医院精心护理母亲。也记不清了，多少次看见父亲伏在病床边，要不就是太累睡着了，要不就是陪着母亲轻轻说笑。伴着窗棂边的一缕缕阳光，那画面让人看了动容，令人忍不住驻足。也许长年病痛的折磨，让母亲爱折腾。可是父亲却似乎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依然用宽阔的胸襟，扛下了一切委屈。有一次，母亲出院回家休养了，我刚推开门，正好看见了令人心酸的一幕：母亲居然将父亲煮好的鱼汤倒掉了。细究之下，原来是母亲硬说是不新鲜的死鱼，不好吃。我以为父亲这回要发怒了，那可是他在大冷天大清早辛辛苦苦去市场买来的。结果我看到了另一幕：父亲居然满面笑容，用手轻拍母亲的后背，笑着说：“我再去买更新鲜的，保证好吃。”父亲洗干净碗盆后，又不厌其烦地买鱼去了，无理取闹的母亲也笑了。

　　父亲母亲，这种相扶相携的日子延续到现在。他们说不上琴瑟和鸣，偶尔也会拌嘴闹别扭，但他们的爱，藏在每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里，藏在生活中互助互爱互谅共患难甘付出的行动上，藏在乐观豁达共同面对生活苦难的态度上。

　　母亲由于身体的原因，习惯要吃新鲜的鱼，几十年了，父亲从未间断地完成买鱼这项任务。每天清晨，菜市场里，你会看到一个瘦小的男人，穿梭海鲜档，专心致志地挑选鲜蹦活跳的鱼，城内市场没有，他又跑去中心市场。多少年过去了，我每天看到父亲乐呵呵地买鲜鱼回来，还不忘显摆炫耀地说：“幸好我手快，这么新鲜的鱼你妈肯定爱吃。”

　　透过他的身影，我看到了一个铁塔样的伟岸男人，在女儿心中，就是一座山！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面对婚姻，有多少人半路放弃，有多少人中途转移，有几颗心能一心一意，有几份情会不离不弃。父亲，无怨无悔地付出。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很平常的事，但一个男人，从青壮年陪伴生病的妻子，频繁进出医院，那种苦，不说经济的压力，从体力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我亲爱的父亲，就这样，从浓密黑发坚持到了满头银丝，从挺拔身躯捱到佝偻羸弱。

　　英雄因为担当而伟大，君子因为担当而崇高，父亲在女儿心中就是英雄和君子。

　　我有时也很疑惑，一个男人，守着病妻，承受着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压力，就真的毫无怨言吗？我也经常研究他们的婚姻模式。有一次在医院走廊，父亲很诚恳地对我说：“担当和责任，感恩和爱心，守信与善良，是一个人基本的品格，你妈当年家庭环境好，丰衣足食，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养路临时工，而且家在农村，没房没钱，还住茅房，穷得叮当响，三十几岁没姑娘瞧得上，是你妈义无反顾，拿着几件衣服跑来跟着我，还甘愿住在牛棚改造房，凭着这份胆识和勇气，我一辈子都会呵护好你妈的。人，不能泯灭良心啊！”八十多岁的老人，说起往事，尽显儿女柔情、君子风范。

　　在我们家，因为母亲花钱“随心”，我们给她起了一个绰号——老板。每次出去买水果零食，她都从小区门口一路分给邻居，到家已所剩无几，父亲却由着她的“任性妄为”。母亲经常炫耀地对我说：“不知为啥，就是相信你爸，相信他将来肯定有出息，相信他会好好对我。”我老喜欢调侃她：“老妈，您是买了一支潜力股呀。”

　　今年，我的父亲八十五岁高龄了，母亲也快八十岁了，岁月的风霜在他们身上显露无遗，我寄望他们就这样携手走过风雨，健康长寿，共赴山河。

　　可是去年5月份，一向健康的父亲突然病倒了，患上了高血压、心脏衰竭等疾病，这一年陆续住院4次。7月份，父亲脑梗阻，走不了路了。一向如大山般坚强的父亲倒下了，被迫屈服病痛躺在医院，他变得无所适从。因为脑梗阻他说话口齿不清，尽管如此，他每天就是反反复复说那几句只有我和弟弟听得懂的话：“一定要记得买鲜鱼，一定要照顾好你妈。”老父亲呀，你都病倒了，还在操心母亲。

　　经过锲而不舍的治疗和精心的照顾，父亲的身体大有好转，慢慢可以走路了。但父亲和母亲，角色调换了：一向柔弱的母亲，担负起照顾父亲的重任，搀扶父亲下楼梯，陪着父亲散步，剥好虾肉拆好鱼肉，伫立一旁美滋滋看着父亲吃。连弟弟都羡慕：“真服了这二老，这么粘腻。”

　　现在我最开心的就是每次来宿舍大院，他们双双向我走来，笑容可掬地给我开车门，硬塞给我水果零食，喜欢我蹦蹦跳跳地搂着他们，捏捏母亲的脸，调侃一下父亲。这一份真实的幸福，我该有多么幸运才可以拥有。

　　时至今日，母亲几乎每年还要去医院“保养保养”，父亲变得行动迟钝了，不变的是，耄耋之年，父亲母亲依然互相陪伴照应，这一份深情，这一路坚守，这一世牵手，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如此的平凡真实吧。

　　一路风雨一路情！我的父亲母亲，愿你们黄昏的晚霞更璀璨更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