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春柳
中秋近,朋友送我六只柚子,团团青黄,如皎皎明月。皎月岂可采?顿觉朋友情谊之深。柚子大可啖,大快朵颐。近日吃多月饼,肠胃混沌,当下,啖柚赏月,领略清风,让人肉身一新。
柚子有好样貌。好在柚皮顺滑紧致,如涂油脂;况柚子周身像是被浸满了溶溶月色一般。用一个不新鲜的比喻,就像是从月光中捞出来一样。这样写,似乎不恰当,因为柚子是自带光泽的,它像月胜月,更添一层清甜。念及旧年,家中种了两棵柚子树,成熟季节,满树青黄的柚子压低了树枝,仿佛挂满了小太阳,整个庭院为之明亮起来。
柚子有好滋味。好在甜而无渣,果肉细腻。柚子新摘下来,最好是放在阴凉处,柚子性凉怕燥,旧时,多半放在堂屋背阴处。柚子的浓郁气味慢慢地在屋里散发去,简陋的屋子变得馨香起来。母亲常把柚子送给邻居、亲戚,好东西大家一起吃才香。柚子果皮厚,有大油腺,不易剥离,可以保鲜一段时间。刚刚摘下来的柚子还有一些“生气”,不够顺口。放了几天后柚子吸收了足够的地气,果肉也软了一些,吃起来,酸酸甜甜,肉汁饱满。每到中秋,母亲会剥开柚子皮,在托盘里按照“底三上一”的格局摆上“柚塔”,虔诚地祭拜天上的月亮娘娘。秋燥的午间,去掉柚皮和果肉上的经络,轻轻撕开一瓣果肉来食,顿觉清风悄至,心神安谧。调皮的弟弟还会把柚子皮戴在头上,像一顶可爱的皮帽子。在徐闻乡间农舍,有俚语:吃柚不剥皮,硬要苦吃。这是形容一个人没苦硬要吃苦。这也说明,柚子皮是苦的,但清苦的柚子皮可以做成大受欢迎的柚子蜜。母亲手巧,会做柚子蜜,柚子皮洗净切片,浸泡在蜂蜜里,几天后便成了风味独特的柚子蜜。咳嗽或者厌食时,舀一勺柚子蜜冲水喝,顿觉身心舒畅。
诗人张籍在《和李仆射秋日病中作》中写秋天不写落叶飘零的萧瑟,反而挑了“金丸柚子熟,红粒稻粳香”——这种甜丝丝的细节。诗人像把秋天的糖分揉成小丸子,挂在枝头晃呀晃,连风都染着蜜色。后面接“红粒稻粳香”,金红搭配,满是丰收的热闹。虽然前面是“秋日病中作”,但病床上的诗人听着捣衣声,想着洛阳的家,这样的甜里藏着一点轻淡的想念,像柚子皮上的微苦,反而更让人觉得温暖——原来秋天的甜,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甜,是藏在烟火里的牵挂。
柚树下常忆从前。少年时,长忆庭院里,母亲养了鸡。柚子熟时,它们似乎没有忘记飞翔的本能,飞上树枝,鸡鸣柚树巅。它们的喙不停地啄着柚子皮,直到挖开一个洞,伸头进去吃里面的果肉。家人亦不撵,随它们吃,后来发现,母亲养的鸡下的蛋好吃,鸡肉也与众不同。众人食之,均称有柚子的滋味。后来想想,对柚子不公平,柚子成熟飘香时,喂了鸡,有点暴殄天物的意思。后来再想,鸡吃人吃,都是在享用大自然的好风物,有何暴殄之论?
柚子能生雅怀。在柚树下喝茶,最好是普洱茶,加一点晒干的柚子皮同煮,柚增茶甘,茶还柚香,双向奔赴的香氛如此之好。在柚树下聚餐,更增一份情趣。家人围坐,微风轻拂,柚子飘香。家中长辈饮几杯自家酿的米酒,谈谈农事或者周围的人和事,甚是亲切。酒酣处,以柚来解,柚子是解酒好物,酒让人肆意,柚让人安静。人言:静若秋水。静若金柚,似乎也不错。其实,哪怕是柚未生,柚花初开亦大好,芬芳馥郁,让人禁不住想起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中的句子:“泡花,南人或名柚花,春末开,蕊圆白大如珠,既拆则似茶花,气极清芳。与茉莉、素馨相逼,番人采以蒸香,风味超胜。”柚花白大如珠如月色,芳香四溢,柚花为柚子提前注入了一股月色基因,难怪是柚子。
一轮圆满月,满树金柚,四海大团圆,人间小美满。故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