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延鹏
小时候,我趴在奶奶的藤椅边时,总觉得窗外的月亮要掉进客厅里来。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秋夜,老吊扇转得慢悠悠,风里裹着厨房飘来的甜香。奶奶手里的蒲扇摇出“哗啦哗啦”的响,嘴里讲着嫦娥吞仙药的故事。我没心思听什么广寒宫,鼻尖早被面团混着糖馅的味道勾走——那是奶奶用搪瓷盆醒的面,裹着核桃碎和冬瓜糖,正等着进煤气灶上的烤盘。
“嫦娥在月亮上,是不是也吃月饼?”我揪着奶奶的衣角问。奶奶笑着拍我的手:“傻孩子,月亮本身就是块大月饼,等你长大了,就能够着了。”
那年的月饼烤得有点焦边,我却吃得满嘴掉渣。奶奶把最大的一块递给我,自己啃着烤盘里的碎渣,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像撒了把碎糖。
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中秋节没有回家。有一年我在教室里刷题,窗外的月亮特别圆,同桌塞给我一块包装精美的月饼,说是他妈妈从外地寄来的。我咬了一口,莲蓉馅甜得发腻,却没了小时候煤气灶烤出的焦香。那晚我给家里打电话,奶奶在那头说:“今年给你留了些月饼馅,等你放假回来再烤。”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乡镇工作。第一个中秋,我值夜班。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日光灯,窗外的月亮挂在光秃秃的电线杆上,显得格外冷清。我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突然觉得嫦娥也挺孤单的,在月亮上守着一座广寒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半夜,手机突然响了,是村干部老周的声音,带着急切:“小蔡,钟家村两户人家为了宅基地吵起来了,你快来帮忙调解下!”我赶紧抓起笔记本和手电筒,骑着摩托车往村里赶。乡间的小路坑坑洼洼,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过一片稻田时,稻穗上的银辉晃得人眼睛发暖。
到了村口,就听见争执声。我快步走过去,老周正拦在两户人中间。我先让大家坐下,递上带来的矿泉水,借着月光耐心听双方说诉求。从宅基地边界到往年的小事,我一点点捋清楚,又拿出村里的土地台账核对,直到月亮西斜,这两户人才终于握手言和。
“多亏了你啊小蔡,不然这中秋夜都不得安宁。”老周送我出门时说。我笑着摆手,又骑上摩托车往回走,东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块被啃了一口的月饼。我突然想起奶奶的话,原来月亮真的是块大月饼,只是小时候的我,只想着嘴里的甜,长大了才明白,这月亮里藏着的,是无数人的安稳与牵挂。
在乡镇工作的服务期满后,我终于回到了城里。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却还是坚持要亲手做月饼。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奶奶揉着面团,我在一旁打下手。月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忙碌的身影上。
“你看这月亮,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圆?”奶奶指着窗外问。我抬头望去,月亮挂在对面楼房的檐角边,比任何时候都要圆,都要亮。我咬了一口刚出炉的月饼,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而不腻,带着熟悉的温度。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月亮从来都不是一块孤单的月饼。它照过奶奶家的客厅,照过我的课桌,照过乡镇的调解现场,也照过无数人的团圆与安心。而那些关于月亮的故事,关于家的牵挂,就像这月饼里的馅,藏在心里,甜了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