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坤

　　父亲每天总喜欢踩自行车，到可真老人村里去卖糖膏。他俩每次相见时，都要“较量”一番。你出一个字谜让我猜，我出一个字谜让你猜。我出一道数学题考你，你出一道数学题考我，以难住对方为胜。去其他村，有时也会遇到喜欢猜字考数的，父亲也要和人家吹吹水。每天卖糖膏回到家，父亲对我们不说今天赚了多少钱，而是说他今天遇见了什么人，和他们出什么字谜，出了什么算术题相互对考等。然后，拿这些字谜和数学题来考我们兄弟姐妹。

　　父亲是2005年3月去世的，离开我们整整20年了。他的音容笑貌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父母生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哥弟俩在外地工作，姐妹仨都出嫁了，只我一人在家，故我和父亲接触的时间最多，他老人家给我留下的印象也最深。

　　据父亲生前讲，解放前，因为家里穷，他只读了三年私塾。别看他只读了三年书，他却是个了不起的人。在当时乡里，他是有一定名气的。他天资聪颖，记忆力惊人，又善于自学。通过自学，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会算盘，会算术，会做会计，会解签，会算命，会书法，会写对联，会说古书，会讲故事，懂药材药理等等。父亲这样评价自己：“一身都是刀子，却没有一把利（锋利）。”提起父亲，我总要为父亲的命运感慨一番。父亲要是生在有钱人家，前途是不可估量的，只可惜命运决定他一生过清贫生活。1936年，他11岁那年，爷爷逃荒去了南洋，第二年病死异国他乡。丢下奶奶、他和三个弟弟。长兄为父，为了养家糊口，他11岁就端糖膏（自制的糖果）去卖。到了晚年，还没有清福享，还要整天踩着自行车，到处去卖糖膏、卖甘蔗、卖柑橙。真是屈杀我的父亲！

　　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很小时，父亲就教我下象棋。他先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认识棋子，接着教摆棋子，然后教下棋。“车走直线，马走‘日’字，象走‘田’字……”

　　我念小学二年级时，父亲就我“敲”（打）算盘（珠算）。他先教我认识算盘子，横梁下一子表示多少，横梁上一子表示多少。然后用算盘教我简单的加减乘除。乘数，教两种打法：留头乘和破头乘；除数，教简单的“归除”法。从一归教到九归。父亲教的“归除”法是这样的，即用1至9分别除123456789，每打完一归，然后用乘法进行验算。父亲说：“要熟练掌握归除法，首先要背熟口诀。”然后抄出口诀叫我背。在父亲悉心指导下，我很快掌握简单的“归除”法。“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五一倍作二，五二倍作四……”“归除”法口诀，我至今还记得几句。

　　父亲平时喜欢猜字考“数”。猜字，即是出字谜猜字，考数，即考数学题（一般是算术题）。外村有一个老人，名叫可真（父亲常提这老人的名字），也有这一爱好，所以他俩成了好朋友。为了能和可真老人一起猜字考数作乐，父亲每天总喜欢踩自行车，到可真老人村里去卖糖膏。他俩每次相见时，都要“较量”一番。你出一个字谜让我猜，我出一个字谜让你猜。我出一道数学题考你，你出一道数学题考我，以难住对方为胜。去其他村，有时也会遇到喜欢猜字考数的，父亲也要和人家吹吹水。每天卖糖膏回到家，父亲对我们不说今天赚了多少钱，而是说他今天遇见了什么人，和他们出什么字谜，出了什么算术题相互对考等。然后，拿这些字谜和数学题来考我们兄弟姐妹。如果兄弟姐妹中，谁回答得出，他就表扬一番。若谁都回答不出来，他就耐心地给我们解答。

　　父亲平时外出卖糖膏比较辛苦，但他人比较乐观。卖糖膏时，为了宣扬他制作的糖膏好吃，他编了一个顺口溜，一路吆喝“又软又韧，好吃又好咽！”正所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有人听见父亲这顺口溜念得这么顺口，也编了一个回敬他：“买柑买橙买广贤！”（父亲大名许广贤）久而久之，这两句顺口溜被传开了。去到哪个村，只要见我的父亲来卖东西，有些淘气的孩子，甚至有些大人就会朝他喊：“又软又韧，好吃又好咽！……买柑买橙买广贤！”我问父亲：“人家那么嘲笑您，不生气么？”父亲笑着说：“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家说你几句，就生气，那你就不用去做生意了。”面对人们的嘲笑，父亲总爱拿“龙逢浅水遭虾戏，虎下平洋受犬欺”这句古语来解嘲。

　　父亲会讲故事。父亲的肚子里不知装着多少故事。平时外出卖糖膏时，他用讲故事的形式招揽顾客。常见很多顾客（大多是孩子）围在父亲的摊前听故事。在家里，父亲也喜欢给我们讲故事。故事内容有的来自古代四大名著，有的来自其他古书，有的来自民间传说。他讲的故事很好听，他讲的民间故事《马七打虎》，我觉得很有趣，便把它写下来，寄去《湛江日报》，想不到被刊登了。

　　父亲记忆力好，看过的古书，故事情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书中的诗也能背出来。有一次，我和父亲谈《西游记》。我以为自己看过，故事情节大概记得，想炫耀一下，便在父亲面前说开来。什么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呀，孙悟空三调芭蕉扇呀等等。父亲在旁“嗯嗯”应着，等我停下来时，突然问我：“坤儿，你说你很熟《西游记》，那我考考你。孙悟空在哪学的道？从哪个师？”我哑口无言。父亲见我回答不出来，笑着说：“孙悟空学道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从菩提祖师。”我家的老屋是三间旧瓦房。春天，燕子飞回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地从外面飞进我家的堂屋。父亲坐在院子里，看见了，便用雷州方言吟唱起来：“周天一气转洪钧，大地熙熙万象新。桃李争妍花烂熳，燕来画栋迭香尘。”接着，他解释道：“春天来了，桃花开了，李花也开了，它们争妍斗艳。燕子也飞回来了。你瞧，它们在堂屋梁下衔泥筑巢呢。”父亲告诉我，他吟的是《西游记》中的春景诗。听父亲这么一说，我又感到不好意思了。虽说我看过《西游记》，但只注意有趣的故事情节，至于书中什么诗呀对呀一概忽略，故书中一首诗也未曾记得。我真佩服父亲的记性和认真读书的精神。

　　有一年有一段时间，父亲和村里几位老人常在我家屋南边一棵枇杷树下玩天九。放学后回到家，我总凑近去看。父亲见了，便说：“莫看！莫看！”见我还不走，又说：“凡人百艺好随身，赌博门中切莫亲。能使英雄为下贱，敢教富贵作饥贫……人，什么手艺都可学，学了随身没有什么不好。唯赌博这门手艺不可亲近。我们老人没啥好做，玩玩这个打发日子，年轻人千万不要学这个！”

　　在父亲的大脑里好像藏着很多经典，不管你和他谈什么，他都会说出一些经典来。譬如，谈到一些怕读书的学生，父亲随口吟道：“年纪四十五，见书如见虎。秦皇烧不尽，留给吾辛苦。”念毕，又解释说：“这是古代考状元人写的诗。考到四十五岁，还没考上，看见书，就像看见老虎那样，感到害怕。为何当年秦始皇不全把书烧掉呢？留着让我读，多辛苦呀！”谈到学生高考落榜，父亲说：“古诗云，三十年来科又科，功名不中无奈何。射虎不中弓重整，斩龙不断剑重磨。射虎不中，是弓箭不好使，要维修。斩龙不断是剑钝，要磨。高考落榜，是笔头不利（锋利）。”父亲说的意思是，高考落榜，是功底根基不扎实，还须加强学习。谈到交朋友，父亲说：“交朋友，要有所选择，不能什么人都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要交，就和读书人交朋友。”

　　我喜欢文学，偏现代文学，轻古典文学，对“古”东西知之甚少。想了解一些历史或古人，我常要问父亲，父亲都给予解答。“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现在，父亲不在了，我去问谁呀？

　　父亲，我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