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初,下过一阵初秋的雨,到了夜晚,便觉风是凉了。抬眼望去,一弯瘦月悬于沉沉夜空,如钩的清光,勾起心底几许尘封的旧事。
天上月亮或圆或缺,古往今来,牵动多少文人的心绪,撩动无数词客的情肠,于是便有了一篇篇揽月抒怀的千古篇章。
南唐后主李煜在《相见欢》里写道:“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诗人独上西楼,仰头,是一弯冷月如钩,低头,是寂寞的梧桐孤立幽深的院中,那份孤清落寞,如同寒凉月色一样浸透全身,满目皆是凄怆。
苏轼《行香子》诗:“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方。”静夜空气清新,不染纤尘,月光皎洁如银倾泻而下。他把酒对月,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心底向往的,是“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的闲散归处,满是旷达清雅的诗意。
古人的秋月情怀,总离不开酒,也绕不开愁。或对月寄慨,或把酒题诗,或望月遐思。一腔喜乐悲愁,都借或澄澈、或朦胧的月色漫溢开来,酿成一重重耐人回味的秋思。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百年后的今夜,我独对这一弯残月。没有对酒怀远的豪情,亦无吟诗作赋的雅趣,只静坐阳台一隅,任凭长风拂过衣襟,任由思念漫向远方。传说中被吴刚伐了千年的桂树,是否也如这晚月一般,残缺零落?而被相思反复缠绕的我,心绪竟也同这残月一般清瘦。唯愿往后岁岁月光,无论圆或缺,皆能眷顾世间有情人,洒下一缕柔和清辉,慰藉相隔千里的万般相思。
月色静静铺洒下来,恍然间,我又想起故乡三丫江渡口的秋夜。同样一轮月亮,曾照过江畔黛色的老屋、晒台上摊开的竹箩,照过渡口石墩上纳凉闲话的乡邻,照过年少的我蹲在滩边,伸手去捞水面晃动的月影。古人把悲欢托付于月,而于我,月色勾起的,多是乡土人间细碎的念想。目光越过层层夜色,遥念远在他乡的那人,不知此刻,他窗前的窗台、檐角的草木,是否也落着同一轮清辉。山长水阔,音书寥寥,不能并肩立在渡口听江水汩汩,不能相伴月下闲话桑麻,唯有借着这一缕月光,替我轻轻抵达他的身边。那些平日里被烟火与案头琐事压住的惦念,在秋夜里慢慢浮起。许多人事早已远去,渡口的旧船早已泊在荒草间,当年江畔的草木几番枯荣,不可追回,好在月亮依旧,尚能容我把心底的念想,悄悄安放于这片清光之中。
清凉如水的秋夜,幽幽的残月下,淡淡的月季花间,烟笼花影婆娑,清风舞影摇曳,我掬一捧清辉当酒,思念为火,温一壶月光酿成的酒,于花间独酌自饮。我愿在这淡淡的秋愁里长醉不醒。
这一壶月光酒,不见五谷的醇烈,只有月色的清寒,盛满故人旧事,盛满遥寄远方的惦念。不必杯盏,不必酣醉,就这般浅浅饮下,把人间离合、故土相思,尽数融在这片秋光月色里。人间聚散无常,唯有月光岁岁如约,年年可供人,慢酌,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