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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4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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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香月夜寄乡愁

雷建设

  中秋的月光,年年都是那么清亮。而大江南北的街头巷尾,月饼是此时最寻常的搭配。

  我的故乡,藏在大山的褶皱里。那里的中秋,中秋却闻不到市面上的饼香,只有醇厚的草木粽香。

  故乡山高林密,消息来得迟。祖辈口耳相传,屈原沉江的噩耗翻过重重山峦,抵达这片偏僻的村落时,中秋的月亮已经圆了。那时候,乡邻们不知道汨罗江有多远,也未必懂得屈原的忠愤,只知道一位贤良的臣子永远地走了。就像这山里常常迟来的春天,晚是晚了,反倒让人记得更牢。于是,大家便用手中的糯米和箬叶,在皎洁的月光下,为这位远方的忠魂燃起一缕粽香的祭奠。

  裹粽的食材,都是山野的馈赠。秋收后的稻草,晒干、烧成灰,母亲拿过细筛,筛去粗粝, 倒入木桶,灌入清冽的井水,浸泡一天一夜,滤出澄澈的碱液。那水微黄透亮,捧在手心,隐约还能感觉到土地的温热。本地糯米浸入碱水,静置一夜,褪去素白,染成温润的琥珀色。草木灰天然防腐,在无冷链的旧时光里,守着粽子10天半月,仍醇香如初。

  清晨的凉意,还丝丝地裹在青翠的箬叶上,那粽绳,是撕开的棕榈叶,柔韧又结实。我记忆里的中秋,总是从节前一天的烟火味开始的。母亲坐在灶前,背微微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灵巧得让人心惊。只见她把箬叶一卷,便卷成一个尖角的小斗,填入琥珀色的糯米和红豆,手指轻轻一拢,压实,封叶、缠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串串棱角分明的粽子,在初升的晨光里,泛着琥珀般的柔光。

  包好的粽子放入铁锅,倒入清冽的井水,再添加一些碱水。灶膛里的松柴“噼啪”作响,大火催着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等水开了,便改成文火慢慢煨着,最后熄了火,让粽子在温热的水里焖上一整夜。等月光收尽,晨光初透,到了中秋的清晨,掀开锅盖,箬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草木的碱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那味道,比桂花还要浓烈,直往人心里钻,让人心醉。

  剥开箬叶,里面是金黄透亮的粽子,温润得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咬上一口,软糯弹牙,初入口时有一丝草木灰的清苦,嚼一嚼,糯米的甘甜便慢慢在嘴里漫开。这碱水粽的滋味,像极了山里人的日子——入口清苦,嚼后回甘。母亲常说,这滋味,就是土地教给我们的道理。

  后来我才知道,雷州半岛的粽子,也带着相似的碱香。如今身居都市,超市的粽子四季不缺。真空包装,冷链运送,什么时候都有翠绿如初的新鲜。咬上一口,依然软糯。可总觉得,这味道里缺了点“人味儿”。缺了灶膛里松柴明火的微光,缺了草木灰滤水时那缕青烟,更是缺了母亲卷箬叶时指尖的那一丝温柔。

  昨夜又梦回老屋。中秋的月色从青瓦的缝隙里悄悄溜进来,正好落在梁上母亲包好的那串粽子上,那粽子金黄透亮,在微凉的夜色里,像大山深处一盏怎么也吹不灭的灯。

  梦醒时,耳边回响着都市的喧嚣,眼前是霓虹的残影,可嘴里却分明尝到了一丝清苦的回甘。那味道,就像故乡渡给我的一缕炊烟,又像那晚落在老屋梁上的月色,清清淡淡的,却牵牵绕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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